再往远了说,有个京大教授搭上个科学院教授在后头撑着,四个丫头将来走的路,不知道能少多少坑坑洼洼。
陈洛心里有数,自己在世面上混得再体面,也不见得能铺得比这更妥当。
白教授笑眯眯地走到梁晓燕跟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眉心窝里:“喏,小落都这么讲了,你还愣着做啥?再说了,你真舍得让我这个老婆子心里头堵着一块?”
梁晓燕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话到了嘴边全碎成了渣:“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
她急得脚跟微微踮起来,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头硬挤出来:“干娘……”
这两个字一落,白教授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瞬间舒展开来,眼睛亮得像擦过的玻璃:“诶,这才对嘛。
不过正式认亲的排场,得等你们都到了四九城再摆。
眼下这名分算是钉死了,可不许赖账。”
梁晓燕把那声“干娘”
喊出口以后,胸口那团绷了很久的东西总算松了下来,脸蛋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
那辆小汽车卷着尘土越走越远。
梁晓燕和四个闺女站在原地,眼眶都泛着红。
欣欣和彤彤两姐妹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陈洛看着这场景,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太阳穴隐隐发胀。
上辈子他经历的离别数都数不过来,最疼的是眼睁睁看着老婆没了,孩子也没了影儿,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这一回,他嘴巴笨得像上了锁,不知道拿什么话去堵住老婆孩子心里头那个窟窿。
忽然他眼睛一亮,转过话头说:“媳妇儿,干娘他们走远了,咱不如去公社转转?看能不能租个铺面,顺道给你们娘儿几个添置点东西。”
“有吃的吗?”
陈洛话音刚落,彤彤的抽泣声就歇了。
她仰起小脑瓜,眼泪还挂在睫毛尖上晃,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换了个模样,满满当当全是圆滚滚的馋劲儿。
梁晓燕被自家闺女这副模样逗得破了功,嘴角一弯,离别的闷气散了不少,哭笑不得地拿指尖戳了戳那小脑袋:“你呀,一听吃的,连干外婆走了都不管了,是不是?”
彤彤眨了眨眼,没太搞懂白老师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干外婆,但这事没在她脑子里停留多久——她扭头又盯上了陈洛,嘴微微张开,等着答案。
小英她们三个姐姐也是一脸眼巴巴的神情。
陈洛把她们的模样收进眼底,胸腔里压着的什么东西沉了一下,长长缓了口气。
上午九点,陈洛一只胳膊托着彤彤,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走进了公社的街道。
脚下的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路边的铺子一个个敞着门,有卖布匹的,有钉马掌的,还有一家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
空气里飘着煤渣味儿和牲口粪的腥臊,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卷起些纸屑和草屑打了几个旋儿。
梁晓燕跟在他身侧,眼睛扫过街边的招牌和墙上的标语,步子放得很慢。
她身后跟着小英、二妮、三丫三个丫头,全都贴着墙根走,像是怕撞上什么生人似的。
她们四个人自打住进牛棚后,最远就只去过娘家那个方向,连公社的十字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以前在云翠和陈向东嘴里,这四个姑娘就是“浪费粮食的赔钱货”
,别说逛公社了,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都得挨一顿训。
想到这里,陈洛喉咙里堵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彤彤歪着脑袋,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使劲往街边的吃食摊子上瞄。
一家铺子门口支着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烟,飘出一股甜滋滋的味儿来,她鼻子一吸,整个人就往那边挣。
“爸爸,买好吃哒!”
她拽着他的领口,小脚丫在空里蹬了两下。
陈洛抬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你这小馋猫,有了吃的还想得起我是谁吗?”
彤彤愣住了,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猛地把头埋进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要爸爸……彤彤不要好吃的了,要爸爸……”
陈洛心里一抽,赶紧把她从怀里托起来,举到面前,对着她的小脸蛋狠狠亲了几口。
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能闻到一股孩子身上特有的奶腥味儿。
他贴着她耳朵说:“有,公社啥都有,今儿个只要彤彤开口,爸爸把全公社的好吃的都给你买回来,好不好?”
小丫头的眼泪还没干呢,一听这话,红肿的眼眶一下子亮了。
她扑上来,抱着他的脖子,“吧唧”
一口亲在他脸上,笑出一排小米牙:“好耶!买好吃的啦!爸爸最好啦!”
梁晓燕就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嘴里却说道:“别乱花钱,也别太惯她们几个,惯出毛病来以后你怎么管?”
陈洛扭头看她,见她嘴角那抹笑意根本没收住,便知道她在说反话。
他清了清嗓子,冲身后的三个丫头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有?你娘发话了。
你们仨,还不赶紧去哄哄她?”
说着,他故意压低声音,“要不然等会儿买不了多少好吃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呀——”
彤彤第一个坐不住,两条小腿一蹬一蹬的,身子使劲往梁晓燕那边够。
小英也动了,她拉着二妮和三丫的手,快步走到梁晓燕跟前,仰起脸,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梁晓燕白了陈洛一眼,伸手接过彤彤,抱在怀里转过身,往街道深处走去。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了下头:“还不走?”
陈洛咧嘴笑了:“来了来了。”
他大步跟上去,小英她们三个也紧紧跟上。
四个人沿着公社的主街往前走,街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标语,红漆写的,有些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供销社门口有人扛着一袋面粉出来,袋子鼓鼓囊囊的,压得那人腰都弯了。
对面粮站那边堆着一摞化肥袋子,两个戴着草帽的汉子正往板车上搬。
他们经过布店的时候,梁晓燕的脚步略微慢了一拍。
窗台里码着几匹灰蓝色的布,布面上能看出细密的经纬纹路。
她盯了两秒钟,陈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忽然,前面拐弯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丁零零响了好几声。
一辆二八大杠从巷子里钻出来,车后座上驮着一个鼓鼓的麻袋。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头上扣着顶绿军帽,脸被帽子遮了大半。
那人拐过弯来,正巧和陈洛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陈洛?”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陈洛眯着眼辨认了两秒,眉头一挑:“王建国?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跳下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摘下帽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他比陈洛矮半个头,皮肤晒成了酱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还想问你呢!上回听人说你调到红旗大队了,咋跑我们公社来了?”
陈洛指了指身后的梁晓燕和闺女们:“带家里人出来转转,顺便买点东西。”
他侧过身,把梁晓燕让到前面,“这是我爱人,梁晓燕。
这几个是我闺女。”
王建国的目光从梁晓燕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小英她们几个,脸上笑意不减,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点点头:“弟妹好。
陈洛,我可有个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们大队的书记前几天还跟我哥喝酒,说你们家底子薄,分的东西少。
要不……”
王建国压低了声音,“你到我这边来?我跟公社粮站的人熟,起码粮食上能给你多分二三十斤。”
陈洛没接这个话。
他转头看了看梁晓燕,又看了看站在街边的几个丫头,最后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好意心领了,先不急着动。
我这刚安顿下来,等看看情况再说。”
王建国也不勉强,又把帽子扣回头上,骑上车走了,留下一句:“想通了给我捎个话,你知道在哪儿找我。”
自行车铃铛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街拐角。
陈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供销社的屋檐上,半晌没动。
梁晓燕走过来,把孩子换了个方向抱,轻声问:“你跟这人熟?”
“生产队那会儿的战友,后来分到不同公社了。”
陈洛收回视线,冲她笑了笑,“走吧,先带孩子们买东西去。”
彤彤这会儿已经等不及了,小手一个劲儿地指向售货员那个方向,嘴里呜呜啊啊地喊个不停。
小英也凑到梁晓燕身边,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声音细细的:“娘,能买一块糖吗?”
梁晓燕低头看了看大女儿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又看了看陈洛。
陈洛已经迈开步子,朝供销社那边走了。
她抿了抿嘴,抱着彤彤跟了上去。
供销社的门脸不大,可走进去才发觉里头很深。
木头柜台上摆着一溜玻璃罐子,装着的都是硬糖、饼干、桃酥之类的零嘴。
货架子靠墙贴着,上头码着肥皂、火柴、煤油灯罩、搪瓷缸子。
一股混杂了煤油、面粉和红糖的气味扑面而来。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趴在柜台上跟人说话。
看到陈洛领着一大家子人进来,她眼皮抬了抬,懒洋洋地问:“买啥?”
彤彤已经伸着两只手,使劲往那罐硬糖的方向够。
陈洛把她往上托了托,冲售货员说:“称两斤硬糖,再来两斤桃酥。
有麦芽糖没有?有的话也切一块。”
售货员这才正眼看他。
她那眼神在陈洛身上停了停,又扫过梁晓燕和几个孩子,最后从柜台上直起身,慢腾腾地去拿秤砣。
嘴里嘟囔了一句:“买这么多?你家办席?”
陈洛笑了笑,没接话。
柜台边上,小英的眼睛一会儿落在装着桃酥的纸袋上,一会儿又偷偷瞄向货架顶上的一个铁皮盒子——那是装奶粉的。
二妮和三丫靠在梁晓燕腿边,两个人谁也不敢乱动,只拿眼珠子一下一下地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上瞟。
梁晓燕把彤彤放在地上,让她站好了,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把陈洛脸上刚才亲彤彤留下的口水印擦干净。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哼:“你买这么多,往后日子不过了?”
“难得出来一次,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陈洛拍了拍她手背。
售货员称好糖,又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约莫两斤重,放在秤上掂了掂:“七毛。”
陈洛从口袋里摸出钱票来,数了数,递过去。
售货员把钱接过去,扔进一个铁盒里,又“咔哒”
一声盖上盖子。
就在他弯腰去接那些纸包的时候,门帘一掀,从供销社外面走进来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