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看他那副神情,笑着劝道:“天哥,这事急不来。
既然现在有了线索,往后顺着这条线慢慢摸,总能找到的。”
闫晓天勉强点了下头:“是啊,总能找到的。”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转向陈孝连几人:“今天叨扰各位了,天色已经不早,我就不耽搁你们了。”
见他抬脚要走,陈洛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肩膀:“天哥,你这就打算走了?”
闫晓天点了点头。
事情办完了,不走还留着过夜不成?
陈洛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在裤缝处狠狠掐了一把:“兄弟,那个消息有眉目了?”
闫晓天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见陈洛的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天哥,您难得从那边跑过来一趟。
我这好不容易逮住人,要是不拽您回家扒两口饭就走,传出去别人还不得说我陈洛不够意思?”
说话时他眼皮往下压了压,视线在闫晓天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很快移开,朝魏田和张华强那边努了努嘴。
那年头的人哪见过这种挤眉弄眼的把戏。
陈洛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拿石子砸水面——连个波纹都没激起来。
林建国和常军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那时候家家户户米缸都不满,谁也没脸赖在别人家饭桌上添双筷子。
两人一拱手,转身就朝巷子口走。
魏田的脚在原地碾了碾,张华强的手指在口袋里摸摸索索。
他们俩是带闫晓天来的,这时候抬脚走人,脸上挂不住。
陈洛的眼珠子在两人脸上滚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半截:“魏局,张处,咱们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怎么着,给小弟个面子,到我那儿坐坐?”
魏田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算了。
我们两个吃公家饭的,往你家里一坐,不像话。”
张华强在旁边接了一句:“对。
下次陈同志进县城,我们做东。”
闫晓天本来也想摆手。
可陈洛刚才那个眼神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早晨港岛那边打来的电话——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老父亲的病又重了,要是今年还寻不到那味药引子,怕是熬不过年关。
这也是他急着往内地跑的原因。
老爷子在岛上漂了大半辈子,临了就想把骨头埋回老家。
可眼下这形势,想落叶归根?难。
他把念头转到那株百年老山参上,牙一咬:“行。
今天我就厚着脸皮,蹭兄弟一顿。”
——
堂屋里,小英和小玲一人端着菜碗,一人拎着筷子,在桌子和灶台之间来回穿梭。
欣欣窝在墙角那张竹椅上,白老师留下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的嘴唇随着视线慢慢蠕动。
小彤彤趴在桌沿,两只手撑着下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吸溜一下,又吸溜一下,眼巴巴地盯着桌面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姐姐,爸爸的脚怎么还不迈进门槛呀?彤彤的肚皮都瘪成薄饼了——”
小英侧过头,冲她挑了挑眉:“是吗?”
指尖捏着红布包的边角时,陈洛能感觉到布料下那根人参的轮廓——芦碗凹凸不平的触感透过红布传上来,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闫晓天,对方的目光早已钉在那个包裹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屋外的光线斜斜打在门槛上,梁晓燕抱着小彤彤去厨房时,小丫头的辫子擦过门框,留下一道晃动的阴影。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细碎而清脆。
陈洛将红布包放在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没松开:“天哥,昨天你要是来,这东西确实不在我手里。”
闫晓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身子前倾,肘部撑在桌沿:“下午刚到的?”
“下午三点多,卖参的老张头从山上下来,直接送到我家。”
陈洛掀开红布一角,人参的根须露出来,像老人稀疏的胡须,“他说这根参在背阴坡长了二十年,挖的时候断了两条须根。”
闫晓天伸过手,指尖触到参体时猛地缩了一下,仿佛被烫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捏住参身,凑到鼻尖嗅了嗅。
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根的清苦味钻进鼻腔,他的眉头松开来,嘴角往上提了提:“芦碗十二个,年份够了。”
陈洛把红布重新裹好,推到闫晓天手边:“你急用,我就不留你了。”
“兄弟,十万块。”
闫晓天把参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布料下鼓起一个包,“明天上午你来县城,十字街口那家茶馆,我在二楼等你。”
陈洛摇头时,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这个价,高了。”
“高?”
闫晓天站起来,手掌在陈洛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跑了多少地方?县医院那个老中医说,再找不到这根参,我岳父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窗外传来小彤彤的笑声,夹杂着梁晓燕轻声的嗔怪。
陈洛侧头看了一眼,小丫头正踮着脚尖扒在窗台上,鼻子压扁在玻璃上,朝屋里做鬼脸。
闫晓天也看见了那个小脸,声音放低了些:“弟妹和孩子都在,咱俩别说这些见外的。
你要是真当我是兄弟,就别跟我让。”
陈洛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从里屋柜子顶层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闫晓天接过来,在指甲盖上磕了两下,点上火,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
厨房那边传来菜铲碰锅沿的声响,油锅滋啦啦地炸开。
梁晓燕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彤彤,去叫你爸和闫叔叔洗手。”
小丫头蹬蹬蹬跑过来,推开堂屋的门,一脑袋扎进烟雾里,拽住陈洛的衣角便往外拖:“爸爸,妈妈说鱼快好了,凉了就腥。”
陈洛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彤彤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闫晓天怀里那个鼓包看。
闫晓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小丫头看了看陈洛,见他点头,才伸手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叔叔。”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梁晓燕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袖子沾了点油渍。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在陈洛身边坐下,把小彤彤安置在自己和丈夫中间的小凳上。
闫晓天夹了一筷子鱼,在嘴里抿了抿,点头道:“弟妹好手艺。”
梁晓燕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给小彤彤挑鱼刺。
小丫头的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眼睛却不住地往闫晓天怀里瞟——那个红布包的一角从他衣襟里露出来,像一小片烧红的烙铁。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梁晓燕起身去拉灯绳,昏黄的光从头顶的灯泡里泻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歪歪斜斜地印在墙上。
陈洛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闫晓天怀里那个鼓包上,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洛嘴巴动了动,舌尖抵住上颚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气吐了出来:“你先拿着那件东西走。”
闫晓天肩膀松了下来,嘴角扯出一点弧度:“贵重物件还是别经我的手。
明天你顺路捎给我吧。”
大队部的铁门合上时发出“哐”
的声响。
魏田和张华强刚跨出门槛,陈向前就迎上来,热络地招呼他们去自家吃晚饭。
两个干部对视一眼,都是管同一摊事的人,这会儿倒没了推拒的负担,笑着点头应下。
他们沿着土路拐过第三棵老槐树时,街边蹲着几个端着粗瓷碗的女人。
碗里的面条冒着白气,可她们的话比面条还烫嘴。
“你们说老蔫家那小子,脑袋是不是缺根筋?把个死人驮进村,也不嫌晦气沾了身。”
“兰花婶儿,你这话可不对。
那人不一定死了呢。”
“死了没死我能看不出来?脸都青成那样了。”
筷子在碗沿上磕出响声,几个女人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到陈向前耳朵里。
他的眉头跳了两下——好不容易把那东 ** 到院子里,偏偏被这群长舌妇给漏了嘴。
魏田在县里管的是治安,张华强握的是局里的大权。
他俩耳朵不聋,听完那些话,脸上浮出奇怪的褶皱。
连眼神都变了,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砸在陈向前身上。
陈向前这个小村长被那两道目光压得脖子发僵,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硬撑起笑:“魏局,张处,事情是这样的……”
他说得磕绊,可好歹把来龙去脉捋清了。
魏田听完,呼出一口长气,脸上那条绷着的线总算软下来。
他想了想,本来想让陈向前把陈洛也叫来,可转念记起陈洛还在屋里跟闫晓天说话,就改了口:“那先带我们去看看那具 ** 吧——回头把背人回来的小子也喊来,我们问问情况。”
陈向前咽了口唾沫:“要不……吃过饭再看?”
魏田摆了摆手,笑容底下带着不容推拒的意思:“先把正事办了。”
二十分钟后,大队部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煤油灯的光照在那具仰卧的躯体上——脸上的颜色紫里发黑,嘴唇边凝着干涸的沫子。
魏田和张华强站在两步开外,目光嵌在那张僵硬的脸上,谁都没开口。
沉默像一截拧紧的绳子,勒在三个人中间。
过了很久,魏田转头看张华强,声音低沉:“是他?”
张华强微微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错不了。
真没想到这家伙会钻进那片深山,还偏偏叫陈洛撞上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事儿真是邪了门了。
魏田没比他好到哪儿去,眉头拧得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向前刚才也跟着看了一眼,可除了那张发青的脸,什么名堂都没看出来。
这会儿见两位领导神情凝重,他忍不住开口:“魏局,张处——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门道?”
张华强那句尾音拔得很高,像夜里突然炸响的炮仗:“这问题,根本就不是小事!”
他喉咙里压着沉甸甸的叹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逮到的那个,脑袋在名单上挂了十年。
十年前他想把边境的防御图卷走,送到大毛那边去,半道上被我们截住了,交手时他挨了一枪,图留下了,人却像被风刮没了一样,翻遍了每寸土皮都没找到。
这一找,就是整整十年!”
哐当一声闷响。
一直靠着墙不说话、刚刚交代完事情的陈振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往地上坐下去,屁股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土尘。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张华强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啧……还真是他?”
今天在陈洛把那人的身影从山里头背出来的那一刻,陈振华就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他年纪不大,可那件事他记得死牢——当年这人受伤逃窜,一头扎进他家院子,他那时候半大小子一个,瞅着对方可怜兮兮的模样,舀了一碗热粥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