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也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咱们这些人,都是经过考验的,哪有你想的那些弯弯绕绕?”
陈洛嘴角动了动,想说“真没有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胸腔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去:“这事儿我得好好想想。
但你必须先告诉我,到底是谁要见我。
不然四九城,我现在一步都不会踏进去。”
王青贵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公安口儿的部长。”
陈洛喉咙一紧,差点没把那口老血喷到对面那张脸上。
公安部的部长?他陈洛算什么东西,能让那种层次的人特意点名要见?
院墙外头飘过来的香气正浓,王青贵的脚步已经不自觉往里头挪了半步。
陈洛站在门口没动,盯着那道身影的背,嘴里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去,至少现在不去。
你回去跟他说,直接回了。”
王青贵扭过头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最后摇了摇头:“行,话我给你带到。
虽说我现在也摸不清你为啥这么犟,可谁让你是我兄弟呢。
不过你也别把门关太死,哪天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陈洛嗤笑一声,伸手往裤兜里一插:“要真有那一天,我压根不会跟你提。”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又抬头朝院子里努了努嘴:“没别的事了吧?你赶紧滚,又打算赖这儿吃饭?”
王青贵这才回神,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陈洛家门口。
本来没想吃这顿饭,可那股子炸鱼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舌头底下不争气地漫出一股湿润的馋意。
他回头瞥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车里的司机正低头看表。
王青贵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你看,我都已经到了,是吧?”
话没说完,人已经越过陈洛,大步跨进了院子。
厨房那边传来油锅翻炸的声音,王青贵扯着嗓子朝里头喊了一声:“弟妹,锅里是啥好东西?”
陈洛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老王,你这人脸皮是不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厨房的布帘被掀开了半边,梁晓燕探出半个身子,油烟气裹着她的围裙飘开。
她看见陈洛正使劲抱着王青贵的胳膊,那架势像要把他往外推,又像怕他摔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行了行了,你们俩能不能别跟小孩似的?”
王青贵趁机挣脱出来,笑嘻嘻地冲梁晓燕点头:“就是,陈洛你看看你,弟妹都嫌你幼稚。”
他几步走到梁晓燕跟前,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灶台上扫了一眼。
那满满两盘子的炸鱼块和炸丸子正冒着油光,表面还挂着细碎的盐粒。
他的喉咙猛然一滚,一道亮晶晶的液体从嘴角淌了下来。
陈洛走过去,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转头对梁晓燕说:“媳妇,弄两个菜打发打发这个不要脸的。
我上辈子八成是挖了谁家祖坟,才碰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你拉倒吧,”
王青贵一边用袖子擦嘴,一边跨进堂屋的门槛,“遇见我,你那上辈子是拯救了世界。”
屋子里四个小丫头正围在地上玩石子,看见王青贵进来,眼睛齐刷刷亮了。
王青贵把手往裤兜里一掏,像变戏法似的摸出四个黄澄澄的桔子,蹲下身把桔子递到她们面前:“闺女们,来,尝尝这个。”
彤彤最先跑过来,小脚丫拍得地面啪啪响,一双眼睛盯着那圆滚滚的桔子,亮得跟点着了灯似的。
她伸手接过去,却又歪着脑袋问了一句:“桔子……桔子是什么呀?”
屋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油锅的滋啦声从厨房隐隐传来,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桔皮微微发涩的清甜。
陈洛靠在门框上,看着王青贵被四个丫头团团围住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小丫头冲到王青贵面前时,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那四枚圆滚滚的东西上。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想起自己叫不出这东西的名字,于是仰起脑袋,黑亮的眼珠子里装满了困惑。
王青贵原本等着闺女夸他两句,这下倒好,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不是,孩子啊,你连橘子都不认得,刚才那一嗓子是干啥使的?
小丫头眨了两下眼睛,睫毛扑扇扑扇的,胖乎乎的小脸蛋上写满了好奇,那股子想要弄明白的劲儿都快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大姐小英伸手想 ** 妹拽走,可她自己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那几枚橘子。
活了这么大岁数,她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种东西。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洛掀开帘子走进来,笑着说:“拿着吃吧,这东西难得,味道酸甜。”
四个丫头听了这话,不再扭捏。
一人从王青贵手里取走一枚橘子,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转身钻进里屋去了。
梁晓燕随后端了盘子进来——一盘炸鱼块,一盘炸丸子,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她笑着说:“时间紧,东西简陋,你们先垫垫肚子,我再去炒两个菜。”
“别忙活了,这就够了。”
王青贵抬手拦住她。
他心里惦记着市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处理,待不了多久。
陈洛也点了下头:“就是,这不要脸的东西啥时候来都有的吃。
今天就到这吧,把那半瓶汾酒拿来,我俩凑合喝几口。”
梁晓燕轻轻嗯了一声:“那行,你们喝着,我去给外头的同志弄点吃的。”
等她出了门,陈洛忽然开口:“老王,说句实在的,晴晴那姑娘不差,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王青贵刚把一块炸鱼塞进嘴里,听了这话,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自己都躲到黑河市来了,还是躲不过被人念叨成家的事。
其实他王青贵真不是不想娶媳妇生孩子。
从四九城跑到这黑河来,也不光是为了避开家里那些催婚的话。
至于真正的原因……算了,说出来多少有些丢人。
他看着陈洛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压下心里的杂念,清了清嗓子,一把将陈洛的脑袋推开:“滚一边去,你哥我的事轮得到你操心?这酒还喝不喝了?”
可这动作非但没能打消陈洛的好奇心,反倒让他心里那股子琢磨劲儿更浓了几分。
不过陈洛也不傻,不会硬顶着来。
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人家姑娘一番心意怕是要白费了。
再说她现在跟家里断了关系,往后也只能留在这村里过日子了。
我得好好想想,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王青贵咬住后槽牙,截断了陈洛的话头:“你成心安排的是不是?”
陈洛瞧见他这副急火攻心的模样,反倒憋不住笑出声来:“我早跟你说了吧,你这人就是拧巴。
心里头惦记着就痛快点,还不如人家一个姑娘大方。
你要是真有意思,明儿个让你弟妹去探探口风,你俩坐下来聊聊?”
王青贵对王晴晴确实起了念想。
起因是那天她露出来的那股子劲儿——说话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泪却不软骨头,一个人对着四个畜生样的亲戚,硬是没落下风。
更要紧的是,王晴晴那张脸生得标致,就算搁梁晓燕旁边比,也差不到哪去。
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胸前那片飞机场,平得太过显眼。
“聊什么口风?”
梁晓燕提着一瓶酒、两个杯子跨进门来,脸上挂着笑:“王大哥,外头那位公安同志的饭我已经送过去了。
你俩慢慢喝。
对了,刚才说什么呢?我怎么听着还有我的事?”
这话一落,王青贵的脸又涨成了猪肝色。
陈洛憋住笑意,把今儿在知青大院发生的事捋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我看得出来,老王你这回英雄救美,晴晴对你的印象不差,甚至八成已经动了心思。
老王现在也有这意思,你找个时间过去跟晴晴说说,合适的话,就让他俩见个面。”
梁晓燕听明白原委,点了点头,笑眯眯地看向王青贵:“这是好事啊。
今儿个晚了,明天吧,明天我去找晴晴聊聊。
要是合适,你俩抓紧把证领了,晴晴还能跟你回去过个年,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守岁强。”
“那不行!”
王青贵没等梁晓燕把话说完,就摆手截住了她的话。
迎着梁晓燕满脸的困惑,他开口解释:“我现在虽然是公安,但要结婚也得先打报告。
要紧的是,我爹娘还等着给我相看对象呢。
要是真成了,我得先带她回四九城,让我爹娘见了人再说。”
梁晓燕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笑了笑:“抱歉啊王大哥,这个我确实不懂。
那我先去跟晴晴说一声,往后的事,你俩自己拿主意。”
说完又朝王青贵打了个招呼,转身回了厨房。
陈洛乐呵呵地伸手揽住王青贵的肩膀:“你俩要是真成了,别忘了给我封个媒人红包。
我也不多要,千八百的就行。”
“千八百? ** 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让我拿一千?你不如去抢。”
王青贵被这句话呛得差点岔气。
陈洛撇了撇嘴:“瞅你那抠搜的德行。”
院子门口那阵脚步响过之后,就只剩下门板轻轻磕上的声音。
王青贵走后, ** 在院墙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极快。
他方才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这时候才慢慢在脑子里回过味来——忍不住自己哼笑了一声,低声咕哝了一句:“等年过完了,或许真该去趟那边。”
日历翻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两天后。
头一天,梁晓燕确实去找过王晴晴,把那桩事摆到了桌面上。
跟我先前猜的差不离——王晴晴听说是和王青贵处对象,非但没有半点不乐意,反倒眉眼间透出藏不住的喜色。
梁晓燕把话递回来的当天,王青贵就约了王晴晴见面,两个人从日头正盛一直坐到黄昏擦黑,才把人送回知青大院门口。
虽说谁都没明着挑破那层窗户纸,可昨儿晚上,王晴晴就揣着糖块、瓜子和一小兜水果送过来了。
看这架势,事情十有 ** 是铁板钉钉了,剩下的只差王晴晴跟王青贵回趟四九城,见了长辈,这桩婚事就算彻底定了下来。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今年没三十儿,所以这一天就算是过年了。
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热闹开了。
梁晓燕挽着袖子,领着两个半大丫头忙得脚不沾地。
欣欣和彤彤也凑过去想搭把手——欣欣还算安分,彤彤却是实打实的捣蛋货,帮不上忙不说,还一个劲儿添乱。
梁晓燕被折腾得没了脾气,最后干脆发了话,让我把这小丫头带出去。
往村里走的土路上,我捏了捏彤彤的鼻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瞧见没?咱爷俩都让你娘给轰出来了,这下你满意了?”
小丫头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脸蛋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整个人缩进我怀里,声音软乎乎的:“爹,彤彤知道错了,你别再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