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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陈洛那番话砸下来的时候,这小子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愣是没敢掉下来。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陈洛,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喉咙里却像卡了块石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才十一岁,小学的课本都没翻完。

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除了学堂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知识,剩下的全是陈向东两口子和陈道两口子塞进去的。

他知道今天自个儿干的事不占理,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换个人站跟前,他早就趴地上嚎开了——卖惨这套他熟。

可对着陈洛,他怕。

他怕自己一撒泼,换来的是一顿更狠的收拾。

陈洛见他不吭声,嘴角扯出一丝冷意,手掌又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媳妇,把馒头钱给他们。”

梁晓燕愣了一瞬,还是从兜里掏出三毛钱,递给了身后早餐摊上的人。

她不知道陈洛要干什么,但她没多问。

馒头的事处理完,陈洛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小兔崽子,想活命就跟上。

记住,你只有这一回机会。”

陈勇军已经没路可走了。

他心里清楚,这个二叔带他去的地方准没好果子吃,可他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饿过几天的滋味儿,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陈洛领着他穿过大半个公社,最后在最开始的地方看见了陈振兴。

那个老人坐在那儿,比之前看着更糟了。

好在眼睛里还剩点光,还不至于想不开。

陈勇军瞧见陈振兴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往后一缩,本能地躲到陈洛背后。

虽说陈洛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可在他那点小小的认知里,这个二叔比陈振兴安全多了。

陈洛再狠,也就是近来这些日子的事。

陈振兴不一样——从他记事起,爷爷奶奶和爹娘嘴里念叨的狠人就是这位。

他在公社读了这些年书,每次远远看见陈振兴都绕着走。

明明是堂伯,可他连凑近的胆子都没有。

陈振兴察觉到眼前的动静,抬头扫了一眼。

看见陈洛身后那个缩着的身影,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落,你怎么把这小子带来了?怎么,心软了,想拉他一把?”

陈振兴那话里带着刺儿,陈洛没接茬儿,伸手一把揪住陈勇军的后领,把人从自个儿身后拎出来,直接推到对方面前:“这小子的事你知道了?那正好,人交给你。

甭管是打是骂还是别的法子,让他尝尝这世道有多难熬。

要是他能挺过来,算我还了陈向东他们一份情;要是熬不过去,那是他自个儿命薄,跟我再无瓜葛。”

陈洛顿了一下,目光迎着陈振兴脸上那愣神的模样,接着说道:“至于你,活儿干得成干不成,最后我都给你一个机会。

要不要,你自己掂量。”

“行。”

陈洛话音刚落,陈振兴就一口应下。

昨晚上那一闹,他心里早翻了个个儿。

陈洛眼下瞧着还是个平头百姓,可他背后那根线,粗得让人摸不着边。

只要这小子以后不胡来,早晚能爬到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与其在这儿瞎琢磨自个儿的前程,不如接住陈洛扔过来的这根绳,稳当得多。

至于怎么收拾陈勇军?那小子不过是个毛头崽子,他要是摆不平,这十几年在公社的饭算白吃了。

“二叔,我不要……”

陈勇军一听要落到陈振兴手里,腿肚子都软了,张嘴就朝陈洛嚎起来,指望能勾起对方心里那点儿怜悯。

可话还没说完,陈振兴一巴掌就扇在他后背上,震得他嗓子眼儿一紧:“ ** 再嚎一声试试?”

那疼痛像块石头压进胸腔,陈勇军觉得气都喘不顺,可抬眼对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只剩眼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滚,憋得浑身发抖。

陈洛像没看见似的,连个眼神都没往陈勇军身上落,只冲陈振兴点了点头:“应了就好好干。

对了,下个月我跟晓燕儿补办个婚礼,到时有空,记得回去随个礼。”

陈振兴眼睛一亮,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分:“放心,指定到!”

说完,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脚踹在陈勇军屁股上,把人往前赶:“走,跟 ** 活儿去。

今儿干得好,晚上有肉吃;干砸了,水都别想喝一口,听见没?”

“听……听见了……”

陈勇军一听有肉,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可身上的疼又把他那点儿念想压了下去,满肚子委屈堵在喉咙里,抽抽搭搭地应了声。

等那两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梁晓燕才挨过来,眉头拧着,轻声问:“真把勇军交给振兴哥,能行吗?”

陈振兴以前那些破事,梁晓燕心里是有数的,但当时他堵在娘家门口要钱的细节,她确实没听人提过。

再加上这段时间这人为自家的事东奔西跑,态度还算殷勤,梁晓燕对他的观感谈不上差。

所以当陈洛决定把陈勇军交到陈振兴手上时,她也没出声拦着。

只是刚才瞧见陈振兴下手时那毫不含糊的力道,她心里难免还是悬了一下。

陈洛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笑:“别瞎操心,振兴心里有数。

这回能不能翻身,就看他自己的了,他肯定会死抓住。”

说完他抻了抻腰,话锋一转,“正事办完了,要不要去店里瞧瞧装修弄得怎么样了?”

梁晓燕的目光朝陈振兴和陈勇军远去的方向飘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弯了弯嘴角:“行啊,我都不知道你打算把那铺子弄成啥模样。”

这个年代的泥瓦匠手艺确实不赖。

再加上陈振兴虽然倒了,但陈洛在整个公社的名头反而更响了,李国言不但不敢在这事上动什么手脚,反倒自己掏腰包把用料和做工都往上提了一档。

铺子大门敞开,里面十几个工人正忙得脚不沾地。

陈洛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国言远远瞧见他,利索地从架子上翻身跳下,三步并两步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上,咧着嘴笑:“陈老板,您来指导指导,看看哪儿不满意,我连夜给您改到舒服。”

陈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用动,就照这个来。

年前能收工吧?”

“没问题,按这速度,顶多再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剩的就是收尾的活,保证不耽误您年后开张。”

半个月?那就是腊月初几就能完事?陈洛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微微点了下头。

接下来李国言领着他在铺子里走了一圈,他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年头材料和工艺都比不上几十年后,但他心里清楚,只要李国言严格按照他给的方案来弄,到时候这间铺子,绝对会成为整个公社里独一份的存在。

——就在陈洛在铺子里转悠的同一时间,县委治安处处长办公室里,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张华强整个人僵住了。

他握着话筒,声音拔高了半截:“领导,您再说一遍?那个港岛的同胞又来了?”

难怪张华强反应这么大。

上次闫晓天在县里住了将近二十天,花钱的事倒还好说,好歹给县里挣了外汇额度。

可那位爷的身份实在太扎眼,他和县局的魏田这二十来天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怕这位小祖宗在他们地界上出什么事。

电话挂断的瞬间,张华强趴在椅背上,肺里的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他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纹,手指无意识地去抠那片翘起的漆皮。

上次闫晓天走的时候,话讲得清清楚楚——这头的活儿基本结了,祖籍的事也没摸到线头。

张华强本以为至少今年能消停一阵子。

结果呢?满打满算,二十来天,人又冒出来了。

** ,这不是没事找事是什么?

足足坐了十分钟,他才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

喉咙里滚出一口浊气,站起来时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扯了扯外套下摆,推门往外走。

县城火车站的出站口,一个裹成球状的影子挤在人群里挪出来,整个人只露了一张脸。

旁边跟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双臂环抱,身体像筛糠一样抖,牙齿磕碰的声音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那球状身影摘下手套,指着年轻人笑出了声,声音大得旁边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夫都扭头看过来。

“老郭,我说什么来着?这儿的气温跟你那边不是一回事。

你现在这副德行,还不如路边那条狗抗冻。”

年轻人的脸冻得发青,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来:“闫!晓!天!你再张嘴多说半个字,咱俩从今天起就当不认识。

还不去弄衣服,你是真想看我冻死在这鬼地方?”

被叫老郭的人连胳膊都打颤,手指几乎伸不直。

闫晓天收起笑,点了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朝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行行行,这就去。

但得等一等,我跟你讲清楚——咱俩现在这身份,没人陪着到处乱晃,容易出事。

这边规矩我比你熟。”

他来过一次,知道内陆的运作方式。

两个没有本地陪同的人跑进百货大楼,不出半小时就能引来一堆目光。

哪怕同伴的脸已经冻成死人色,他还是只能站在冷风里等着。

没等太久。

出站口方向跑过来两个脸色红润的小伙子,步子很稳,身上的制服勒得笔挺。

跟闫晓天打了招呼,确认了身份,就把两人领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老郭终于喘上一口气来,但骨头里的冷意没有消散。

他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有几个蹲着抽烟的人,裹着黑棉袄,厚得像墙。

他在想,这地方的人到底是靠什么扛住冬天的。

之后闫晓天领着他去银行换了纸票,又拐进县里的百货大楼。

貂皮大衣、毛裤、保暖内衣,里外换了一层新。

等衣服套上身,老郭才觉得血液重新开始流,就算脸上还是被风刮得发紧,但至少不用怀疑自己会在半路上变成一根冰棍。

两人从大楼门口出来时,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闫晓天一眼认出了其中那个瘦高个和身边那个矮壮的——魏田,张华强。

上次在这边二十来天,就是这个组合从头陪到尾。

他把老郭丢在原地,小跑几步凑到两人跟前,脸上堆着笑。

“魏局长、张处长,又是你们两个来带路?”

张华强嘴边的肌肉抽了一下,硬扯出一丝弧度,点了下头:“闫先生,欢迎你再来。

食堂那边安排好了,接风菜已经摆上桌,咱们先过去?”

话音刚落地,闫晓天的眼睛顿时像被点着了似的,他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的动静清晰可闻。

“哎哟,这可真多谢您二位了。

我俩在铁皮罐子里闷了整整三天三夜,啃干粮啃得嗓子眼儿冒烟,睡觉都蜷成虾米。

如今踩到自家地皮上,总算能敞开肚皮造一顿了。

走走走,赶紧的——”

“操!闫晓天!你丫是不是把老子扔脑后了?”

闫晓天的尾巴还没收住,身后那个同伴先炸了锅。

这混账东西,该不会打算甩下他单溜吧?

这声吼把魏田和张华强都弄懵了,两个人同时扭头,视线齐刷刷地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