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派出所的临时关押间里,铁栅栏内外挤满了人。
不断有穿制服的把新面孔推进来,门锁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振兴盘腿坐在角落的草垫上,盯着地上湿漉漉的鞋印出神。
他数了数,从晚饭后到现在,已经进来十七个人了。
这个数字让他后脖颈子发凉。
“我说,今晚这是要干啥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捅了捅他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跟搂草打兔子似的,一抓一大片?”
陈振兴还没来得及回话,隔着几排人的地方突然炸开一阵骚动。
“嘿,那不是二狗子吗?”
有人站起来朝门口张望,“他就倒腾了半袋子粮票,这也值得抓?”
“瞅瞅,徐瘸子也进来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他那胆子,也就敢嘴上占占便宜,还能犯啥大事儿?”
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滚越大,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有人开始坐立不安,来回挪动屁股;有人死死盯着铁门,仿佛那后面随时会走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振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
他认得今晚进来的几个面孔——都是平时连打架都不敢主儿的角色。
这不对劲。
他在这片混了十好几年,对派出所那几杆枪心里门儿清。
可今晚进进出出的那几张脸,他一个都不认识。
全是生面孔。
门外的雪光透过高窗的栏杆投进来,照得地面一片惨白。
赵全鑫那胖子去哪儿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根刺扎进肉里。
难道连他也被收拾了?或者说,整个红旗公社的班子都让人给端了?
想到这里,陈振兴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裤腿。
他想起陈向东被拉去刑场那天早上,太阳亮得刺眼。
以前他觉得那条命离自己挺远,可现在好像就隔着一层窗户纸。
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
铁门突然哗啦一声响,所有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一个公安走进来,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了陈振兴身上。
“你,陈振兴?”
陈振兴猛地抬起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是我。”
公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随即点了点头:“出来,跟我走一趟。”
话一出口,牢房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射了过来。
有的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陈振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他迈步朝外走,余光扫见那些犯人脸上的表情,突然觉得这里比外面还冷。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脚印已经被新的白色覆盖了。
公安走在前面,肩膀上的徽章在路灯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陈振兴跟在后头,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想不出自己出去是要面对什么,但总比闷在那个笼子里等死强。
那个时间点被公安叫出去,基本上等于判了 ** 。
陈振兴被带走时,他手下那帮人都慌了神,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守所外,墙角边,雪花飘落到公安摊开的掌心上。
他盯着那几片白色:“你说……这雪能盖住多少人的命?”
陈振兴愣了一瞬,脑子嗡嗡作响,满脑子只有被拉去刑场的画面。
他根本听不出这话里藏着什么深意,或者说,他根本没精力去琢磨。
公安扭过头,目光扫过他那张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一声轻叹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人替你求了情,说你罪不至死。
我们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就能走。
条件是——你那些场子全拆了,手下的人必须清干净。
再犯,就不会有进看守所的机会了。”
陈振兴猛地喘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连声应道:“是,我明白,回去就重新做人,再也不敢胡混了,谢谢公安同志!”
公安目送他跨出看守所大门,一直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才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犯人太多,去抓罪行重的,直接毙了,腾位置。”
“是。”
几个年轻公安面色如常,应了一声便散开,脚步声踏碎积雪。
这时,旁边闪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挂着笑:“老严,陈振兴那帮人怎么办?放了?”
老严——隔壁公社派来的派出所所长,这次冬雷行动在红旗公社的负责人——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上面只点了陈振兴。
其他人关我什么事?查,该毙的毙,还用我教你?”
男人嘴角抽了抽:“那是,你老严是青天嘛,谁不知道?你是负责人,你说了算。”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
转身那一瞬,脸上笑意消退,浮上的是浓重的忧虑。
他压低了声音,自语般吐出一句:“但愿……别出什么乱子。”
灵安县这片土地上的枪声,一直响到凌晨三点多才算安静下来。
那一夜,当场毙命的就有数百条人命。
从看守所里拖出去挨枪子的,又添三百多。
可即便如此,枪声平息时,县监狱和看守所里依旧塞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都挤着人。
下面公社的看守所,更是个个爆满,连站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县局,局长办公室窗户透出一线灯光。
雪粒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王青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缸底磕在木质桌面上,震得茶水晃荡出来。
“刘庆山那边怎么说?”
他问。
对面那人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啸强那一伙十七个人,全摁住了。
下头的小喽啰,拢共抓了四十多个。”
王青贵没接话,指腹摩挲着缸沿上的一道裂纹。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很快被风声吞没。
他鼻腔里呼出一股粗气,肩胛骨那儿绷着的弦松了些许。
那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习惯改不掉。
他听不得枪响,一听就胃里发酸。
可今晚需要的不是心软,是痛快的了断。
死几个混子算什么,他要的是连根拔起。
“保护伞呢?”
他抬眼。
“五个。
两个公社的,三个县直部门。”
王青贵点点头,脑门上的青筋随着这个动作跳了跳。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叶梗子涩得舌根发麻。
各公社报上来的数字叠在桌上,纸页泛着油墨味。
他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三秒,又合上。
市里那边的消息还没递过来,传信的人踩着雪走了快两个钟头,鞋底该冻透了。
灵安这边算是稳住了。
陈洛那小子大概能松口气。
可市里若是翻了车,他王青贵和那个年轻人,谁也落不着好。
想到这里,他把搪瓷缸子重重搁下,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结了层霜花,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他用指甲刮开一小块,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他自己那枚一等功是拿血换的,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可陈洛不一样。
上次那几十个敌特分子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轻人一步没退,最后却因为身上没挂公职,功劳被人抹得干净。
这事儿像根刺,扎在他肉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这回的冬雷行动,他要给陈洛争一个群众一等功。
---
八点二十分,陈洛推开院门。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眨了两下眼,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两个身影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陈劲和陈振华穿着新做的棉袄,袖口笔挺,领口的扣子一颗颗扣到最上头。
两人脸上挂着笑,腮帮子冻得通红,眼神亮得刺眼。
“你们疯了?”
陈洛抬脚跨过门槛,雪从鞋面上扑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陈劲面前,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掌,响声在清早的空气里格外清脆,“瞅瞅这天儿,才几点?”
陈劲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笑着揉后脑勺:“哥,今天办证,得起早。”
“办证?办证你们四点半就来敲门?”
陈洛咬着后槽牙,眼睛扫过两人肩头那层薄薄的雪沫子。
这两个人怕是鸡还没叫就爬起来收拾了。
陈振华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陈洛挥过来的巴掌,嘿嘿笑了一声:“嫂子不是说了,公社那边八点半开门,晚了可排不上。”
“那也用不着蹲我门口等两个钟头!”
陈洛吼完这一嗓子,转身往回走,棉鞋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屋里传来动静,梁晓燕披着棉袄走出来,头发还散着,脸上残留着枕头的压痕:“谁来了?”
“两个疯子。”
陈洛甩了甩袖子,“你接着睡。”
梁晓燕没理他,拢了拢衣领走到门边,看见院子里那两个人,抿嘴笑了一下:“振华,劲子,吃了没?”
“吃过了嫂子。”
陈劲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陈洛从屋里拎出暖水瓶,给两人各倒了杯热水。
杯沿冒着白气,陈劲接过去捂着手,掌心碰到搪瓷的热度,手指才慢慢松开。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八点十分。
陈洛把碗里的粥三口喝尽,搁下筷子时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
---
公社的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来领证的。
屋檐下挂着冰凌,折射出碎光。
梁晓燕攥着陈洛的袖口,指节发白。
她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新的碎花衬衣,是昨晚上翻箱底找出来的。
头发用梳子蘸水拢得服帖,鬓角还有几根碎发翘着。
陈洛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指尖冰凉,骨节突出。
“没事。”
他说。
梁晓燕没吭声,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院子另一边,陈振华正拉着颜佩芸说话,声音高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办了证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了,往后谁敢欺负你,我上他家门去骂。”
颜佩芸红着脸拍了他一下,嘴角压不住笑意。
陈劲站在人堆外头,垂着眼搓手指。
旁边有人叫他,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梁晓燕顺着陈洛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年轻真好。”
陈洛一愣,偏过头看她。
她指了指前面那两对,眼神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羡慕。
陈洛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紧,再合拢。
她掌心里的凉意慢慢被捂热,渗进他的指缝里。
她轻轻垂着眼,指尖勾住他衣角的布料,又松开。
他笑着伸手,覆上她发顶,动作轻得像怕惊落一片花瓣:“你呀,也就比那两个皮猴儿大两岁,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了。”
梁晓燕仰起脸,他的下巴就悬在她额前几寸。
日头从屋檐的瓦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他们一身。
她弯着嘴角,声音却带着点潮润的软:“心里头不一样了嘛。”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咱俩这样走进公社去领那个红本本……怪别扭的。”
何止她觉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