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梁愣在原地,转头看向陈孝连。
老人没吭声,只把手里的烟杆在桌腿上敲了敲。
从陈家村到云翠的娘家大林湾村,拢共也就三里地。
陈道一路埋头快走,连路边草丛里惊起的野雀都没留意,十多分钟后,汗湿的脊背已经贴在了老屋的木门上。
外公外婆两年前相继走了,现在住这儿的是大舅云刚一家人。
云翠在娘家排行老大,底下六个弟弟一个妹妹,光亲表兄弟就有二十来号人,要是把堂表亲全算上,快五十个人都打不住。
烟袋杆上的铜锅磕在桌角,震出几声闷响,云刚眯着眼,盯着门口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院子里晒着的烟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股子干燥的草味混着泥土气息飘进鼻孔。
陈道咧嘴笑了笑,那股子亲热劲儿从牙缝里往外冒。
“舅舅,你这说的哪儿的话,家里都快塌了!”
他屁股一沉,挨着云刚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对方的膝盖。
云刚没动,手里的烟袋锅子悬在半空,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陈道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从陈洛发疯到家里闹翻天,一字一句都往重里说。
只是到了那四个孩子的去处时,他的舌头打了个结,轻巧地绕了过去——云刚当过兵,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知道他们打算把孩子卖了换钱,今天这趟就算白跑了。
云刚的脸在烟雾后面沉下去,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像咬碎了什么硬东西。
他放下烟袋,手在膝盖上按了按,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道,我跟你走一趟。”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其他人就别喊了。”
陈道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住。”大舅,老二他现在疯了似的,不把舅舅们都叫上,我爹那边……”
话音没落,云刚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点到陈道的鼻尖上。”你以为你们村那些破事别人不知道?整个公社都在嚼你们家的舌头,县城里怕都有人听过。”
云刚的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们一家子不当人,要卖自家闺女,还有脸来找我撑腰!”
陈道脚下一软,后背撞上门框,嘴里骂了几句那些传话的碎嘴子,但声音虚得像风吹过的稻草。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点血色,脖子一梗:“不行,我娘说了,让你和表弟们都过去,今天非得让陈洛给个说法!”
云刚的手抬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陈道趁他还没发作,身子一扭,人已经蹿到院子里。”大舅,话我带到了,你不去自个儿跟我娘说!我找五舅他们,他们肯定去给我们做主!”
声音从院墙外飘进来,越来越远。
屋门口的木门槛上,一个老妇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条半湿的抹布。
她看着云刚铁青的脸,又望了望院门的方向,低声问:“当家的,小道这是……”
话音被风吹散,云刚没答话,只是重新摸起那根烟袋,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午后的光里拧成一股青灰色的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院子,陈洛刚放下碗筷,指尖还沾着油星。
他正准备去端那搪瓷脸盆,手指刚碰到盆沿,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擂得山响,木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门缝里抖落下簌簌的灰。
“小落,你个兔崽子赶紧开门!”
三舅云峰的嗓音隔着一道墙砸进来,粗粝得像砂纸刮过耳膜。
陈洛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缓缓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那些蜷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他揣着皱巴巴的借条,在六个舅舅家之间来回奔走,被门槛绊倒时膝盖磕出血,却只换来几扇紧闭的木门。
大舅云海好歹开了条门缝,探出半张脸,问了两句,末了叹了口气,说“这事儿难办”
其余几个舅舅连面都没露,要么让媳妇传话说“不在家”
,要么隔着窗户扔出一句“管不了”
后来他们在村道上撞见他,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脚步拐进岔路,像避开一截枯死的树桩。
母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娘亲舅大”
,此刻像根生锈的钉子,扎在喉咙里。
陈洛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盆底磕在木头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水花溅出来,湿了桌角。
他转身朝东屋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脚步声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当家的——”
梁晓燕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她大概是听见云峰那嗓子就丢了手里的活计,跑出来时围裙边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自家男人拐向东屋的侧影,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东屋除了几口旧木箱和落灰的农具,就只有那两把用油布裹着的枪——一把是去年冬天从猎户手里换来的老式 ** ,另一把是陈向东留下的土铳。
前些天陈洛用其中一把打断了陈向东的腿,又用另一把逼退了陈墨,那些枪管里残留的 ** 味,她隔着门缝都闻到过。
“你回屋去。”
陈洛没回头,声音压得低,像石头沉进水底,“不管外头闹成什么样,别出来。”
梁晓燕的指尖攥紧了围裙边,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东屋的门框里。
门框里光线暗下去,她听见木箱盖子掀开的声响,铁器碰撞的脆响,然后是 ** 推上膛时那一声短促的咔嗒。
院子外头,拍门声又急了起来,连带着云峰粗重的喘息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开门!别装死,我听见你脚步声了!”
梁晓燕后退两步,后背贴上堂屋的木柱,冰凉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院墙,看见午后的太阳白花花地照在瓦片上,光刺得眼睛发涩。
他侧过身,朝着那个瘦小的影子点了下头:“放心,为这帮人搭上我自己不值当。
数着脚程,王哥他们该到了。
再说闹出这么大动静,村里人又不是瞎子,我不会犯浑。”
梁晓燕对这人的话从不存疑,早先断了往来时如此,眼下更是没有半分犹豫。
听他亲口说了不动手,她胸口的紧绷松了下来,嗓音软了几分:“那你当心些,孩子我盯着。”
*
村部那间灰扑扑的屋子里,陈向前正被陈道溜出去的事儿堵得脑仁发疼。
一口气没喘匀,门就被撞开了。
陈振华冲进来时声音都变了调:“书记、村长,坏了!云翠领着一大家子,连她几个兄弟和侄儿都带上了,堵到落哥家门口去了。”
哐啷一声,陈向前刚端起的搪瓷缸子脱了手,在地上滚了几圈,水花溅了一地。
他也顾不上捡,一把揪住陈振华的领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说什么?他们又去找小落了?”
“胡来!”
陈孝连巴掌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跳了一下。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陈洛 ** 急了真敢动手,前头人贩子和陈向东就是明证。
再往上翻翻上级的通报,这人手上沾点血都不是没可能。
“别在这儿干跺脚了,赶紧带人过去压着,不然等会儿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陈振华拽住陈向前的手腕就往外拖。
陈孝连也没犹豫,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必须在场。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云翠那帮人按住,别让他们犯浑,彻底把陈洛点着了。
*
院子里,陈洛把那支五六半抄在手里,指肚蹭过机匣,咔哒一声将 ** 推进了膛。
这才跨出门,朝大门口走去。
云峰从踏进这条巷子就没停过嘴,嗓门扯得整个胡同都听得见。
不光是他,陈洛迈出屋门时,还辨出了五舅云野和六舅云成的声音,夹杂着几张印象里表弟们的嗓子。
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把 ** 搁在院中的木桌上,缓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两眼眯成一条缝:“跑到我家门口来,想干什么?”
说话时他扫了一眼来的人。
三个舅舅打头,身后跟着七个半大的小子,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几岁,最大的二十出头,乌泱泱一片堵在他大门前。
再往后,陈道两口子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云翠脸色煞白地躺在上面,那模样像是喘完这口气就接不上了。
屋外那阵脚步声刚停,一个壮实的身影已经冲到跟前。
云峰的手掌带着风声朝陈洛的衣领抓来,陈洛侧身一闪,那道抓势落了空,指节在他肩头只有几寸的地方停住。
“三舅,”
陈洛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器,“有什么话站着说,别伸爪子。”
云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跳了跳:“陈洛,你干的事整个公社都知道了。
那是你亲爹亲娘,你大哥大嫂,你把他们往绝路上推,还跟没事人一样?我告诉你,你爹不能死,你得——”
他的话断在喉咙口。
陈洛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像结了厚冰的河面,看不出半点波澜。
云峰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陈洛吐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声音压得低沉:“你们要是来看我,我屋里还备着糖水。
要是为了陈向东,趁早歇了这份心。
我有那个本事,也不会抬手。”
五舅云成眉头拧成了疙瘩,往前迈了半步:“陈洛,方圆几十里,没听说谁跟爹娘断亲的。
你断得干净吗?除非你把身上那身血肉一块块剐下来还给你娘。”
这话一落,站在云成身侧的六舅云虎和后面七八个表兄弟立刻跟着开了腔。
有的说把亲爹送上死路要遭天谴,有的掰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有的念叨大姑卖四个妹妹也是 ** 得没法子。
那些声音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叽喳不停。
陈洛没听完。
他转身进了院子,脚步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等那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攥住了五六冲的枪身,铁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云峰的眉心。
“谁再张嘴,”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我就送他去太姥姥那儿喝茶。”
枪栓早就拉上了,金属碰撞声清脆又干涩。
云峰的脸瞬间白了一层,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亲眼见过陈洛怎么拉的那下栓,喉结上下滚了滚,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担架上突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云翠被陈道和林殊芳扶着,摇摇晃晃站起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说话时喉咙里像有沙子在磨:“兔崽子,你再怎么嘴硬,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舅舅们怕你,我不怕。
反正你爹出不来了,我也不想活,你有胆,照着我脑袋来一枪。”
那根枪管没有晃动。
陈洛盯着母亲脸上的纹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安静得像一座石像。
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向前的嗓音穿透雪幕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小落,你个混账东西,把枪给我撂地上!”
陈洛的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纹丝不动。
他脚边那个弹孔里翻出的黑土混着碎雪,拳头大的窟窿正往外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