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许望海,李七也没多客套,直接道:”许长史,濠镜澳那边有回音了。“
许望海给李七倒了一碗凉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七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才说了起来。
原来这段时间在饥饿的逼迫下,葡萄牙人屈服了,派了议事会赴广州谈判。
巡抚何士晋允许保留部分城墙,但将地租从每年五百两猛增至1万两。
如今濠镜澳那边压力也很大。
而且那葡萄牙总督又新开了一个炮厂,造炮肯定没问题。
“他们那边管事的人说了,这些丝绸价值太高,他做不了主,要咱们直接和总督商量。所以我看这事还得麻烦许长史您跑一趟。”
许望海听完,摇了摇头。
他跑去濠镜澳,身份上太敏感了。
那边刚和广州闹完,盯着的眼睛太多。
许望海沉吟了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卫快步走到门口,躬身道:“许长史,去大狗的人回来了,还跟着一艘荷兰人的船。”
“来得倒是巧。”许望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吧,去看看。”
赤坎城内海的泊位处,一艘荷兰商船正静静靠了上来。
和之前见过的武装商船不同,这艘船吃水不深,船身线条也圆润一些。
最大的那艘船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半旧的深蓝色外套,腰背挺直,正是贝尔赫。
许望海站在码头边的石台上,看着贝尔赫从跳板上走下来。
两人隔了一年再见,贝尔赫比上次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
他一下船便拱了拱手,用半生不熟的官话打了招呼:”许先生,好久不见。“
许望海也拱了拱手,带着他往城里走。
几人进了屋,重新落座。
贝尔赫坐下后没有急着提正事,先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屋内的陈设,才把目光转回许望海脸上:“许先生,我这次来,是为那批御用丝绸的事。上次我们谈过,您说需要禀报贵王府。如今有结果了吗?”
许望海示意了一下李七,李七从库房里拿了一匹织金妆花缎过来。
李七解开上面包着的油纸。
贝尔赫踏的呼吸几乎凝住了。
仿佛一匹凝固的阳光被铺在了桌上,金线织就的纹样在阴影里微微地发着暖,整块缎面像一片沉静的、被驯服的火。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微微张开了嘴。
这触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它不是表面那种冷硬沉重,而是一种令人恍惚的柔润。
金线与丝线交织得极密,光滑而服帖。
他的指腹缓缓地摩挲过如意云的纹路,金线在光线变化时忽明忽暗,像水波上碎掉的月光。
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了。
“像……像冬日教堂窗上的彩绘。”他伸出手去,将缎子的一角轻轻掂起。
轻薄得像一匹云,只有悬垂下来时才显出它密实的坠感。
他想到里斯本街头那些穿天鹅绒的贵族夫人。那些料子厚重、硬挺,华丽得像铠甲。
而眼前这一匹,华丽柔顺,甚至有一种哀伤。
这样极致的工艺做成布料,却只为了覆在人的身上,然后磨损、变旧,消失在时间的尘埃里。
太奢侈了。
许望海端着茶碗,看着贝尔赫那副痴迷样,“贝尔赫先生,这丝绸你看了,那我们的呢?“
贝尔赫醒了过来,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不舍:“许先生,上次我就跟您说过,那个级别的船是非卖品。不光是钱的问题—那是最强海权的象征,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轻易把这种船卖给外人。我们荷兰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又找了方向解释起来,“况且,就算我们肯卖,您也用不了。那种船需要几百名经验丰富的水手操控,需要专门的码头和船坞维护,还需要一整套后勤保障。你们这里码头设施,目前还达不到这个标准。与其要一艘用不了的船,不如先把现有的船用好。之前卖给你们的这五艘正好,不是吗?”
许望海没有反驳。
那大船荷兰不卖,他们自己也能造,不过时间也要好多年。
这段时间也正好用来培养船员和建设船厂。
目前这个级别的战船确实是更加务实的选择。
“贝尔赫先生,你说的我都明白。大船的事,我们可以暂时不提。但我要十艘全新的战船,和现在外面那几艘同级的。全新的,不是旧的翻新过的。船什么时候到赤坎,货什么时候交。“
他看着贝尔赫的眼睛。
“十艘?不可能!太多了。”贝尔赫直接拒绝,“总督不会同意的。而且就算同意,等十艘造完,起码也要两年时间。”
许望海反问了回去,“除了船,我想不到你们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易的。要不你来说?”
一句话也堵住了贝尔赫。他们手里除了船,就是香料这些。
来大明这里也一年了, 他知道大明不需要大量的香料。
该死的大明只要银子!
可他们荷兰人不是西班牙人,西班牙才在美洲有大银矿。
他们也和李旦那边接触过了,那边虽然有货,但也只是普通的丝绸。
和眼前这匹让人着迷的小可爱完全没法比。
是公主和妓女的区别。
“没事,你可以问问你们总督,确认了再来找我。“许望海没有等他继续往下说,站起身来,微微笑了笑,“贝尔赫先生,货备好了就在库里。你的船到了,这丝绸就是你的。这匹织金妆花缎,就当是定金了,您可以带回去给你们总督看过再商量。“
贝尔赫也站起身来,牢牢抱住了这匹让他着迷的织金妆花缎:“我尽快回信。”
贝尔赫走后,许望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站在门口的李七说:“澳门那边的事,你让人带话过去,就说要卖的话就让他们来赤坎。“
李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许望海出门看着那艘荷兰船缓缓驶出内海。
幸好这次贺蛮带回了这些大师傅,不然自己也没这么硬的底气。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惠王的船队就有实力北上了。
日本那边被那李旦掌握,要分一杯羹,没有实力可不行。
虽然久了点,但总是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