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维东的船从武昌下来,一路向西。
船行至承天府地界时,天色已暗。他立在船头,望着岸上黑漆漆连绵不绝的窝棚,眉头越皱越紧。
那窝棚从江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破布、草席、竹篾、烂木板,什么材料都有,歪歪斜斜地撑在一起,风一吹就簌簌作响。窝棚之间的空地上,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蹲坐在泥地里,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江雾,灰蒙蒙的一片。
他站在船舷边,仔细看了半晌,问身旁的随从:“这一路过来,这样的窝棚有多少?”
随从躬身道:“回大人,少说……有三四千户。”
吴维东目光在那片灰蒙蒙的窝棚区上扫过。
这承天府也有趣,原名安陆州,本来也有藩王,不过这最后一位藩王,却碰上了武宗正德皇帝无子。
朱厚熜,这位从小在安陆州长大的“兴王”世子,就被选中前往北京继承大统,也就是后来的世宗嘉靖皇帝。
世宗嘉靖皇帝登基后,为了尊崇自己的出生地下令将安陆州升格为“承天府”,取“承天建极”之意。
只是如今这个地方,虽然没有藩王,可是看着也没比自己那荆州好。
三四千户流民,就这么沿江散着,没田种,没屋住,没生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生出乱子来。
可荆州这两年,虽然税重,却少见成片的流民窝棚。
不过那算是惠王府的功劳。
两年多时间,收拢了近万户流民,安置在庄田上,给口饭吃,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虽然那些流民成了王府的佃户、奴仆,可至少活下来了。
上万户流民,若是没有惠王府兜着,那该是多大的乱子?
他想都不敢想。
至于那白虎帮在荆江边大量招揽流民的事,底下人也不是没报过。
可他哪来的精力去管?流民落在士绅手里,是买去为奴为仆;落在帮派手里,也就是拉去干活。
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那白璋如今贴上了王府,他就更不想去碰这块烫手山芋了。
船行一夜,天亮时分,荆州府的码头已遥遥在望。
吴维东下了船,换了轿子,一路往府衙赶。
刚进大门,便见一个人影从门房里闪了出来——正是江陵知县周世安,看那满脸疲惫的样子,竟像是等了一夜。
“刘知县?”吴维东愣了一下,“你怎的在这儿?”
刘应元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面色有些发白:“大人,下官等您一天了。有一桩案子,实在是拿不定主意,非要请大人示下不可。”
吴维东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一边往内堂走,一边问:“什么案子?”
周世安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城里前日发生了一起斗殴案……”
“斗殴?这种案子你一个知县处理了便是了, 又什么好来汇报的?”
行了一夜船,都没睡好觉的吴维东正想补个觉,见他这副样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是斗殴这种小事……
不对, 这刘应元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不至于处理不了这种小事,随即狐疑的看向他,“是牵涉到谁家子孙了?”
刘应元赶紧摆摆手,“不是……不是的,大人。就是普通农户,不过……另一边是王府的佃户。”
吴维东听到事关王府,眉头一皱引了他进后衙,顺道让书吏上浓茶。
原来是前日城里出了桩斗殴案。打起来的两个人,一个是王府的佃户,一个是城中的农户。
这两人本是远亲,两年前王府庄田划拨时,那佃户被划入了王府,成了奴籍,之后便没了来往。
原本成了佃户那便是低人一等的事,可谁承想,这两年下来,王府的佃户不光免了正税和辽饷,而且王府自己还免了三年佃租,日子反倒过得宽裕不少。
而那农户却要扛着正税、辽饷、岁禄、徭役,一年比一年紧巴,刚刚服完徭役回来,身上的衣裳不光满是补丁,还有不少破洞。
好巧不巧,那日两人在街上碰见,佃户穿着整洁的灰布衣裳,农户却是一身缝缝补补的旧衫。
那农户心里不忿,张嘴便是一句:“一个奴才,穿得人模狗样的,倒比咱们正经民户还光鲜了。”
佃户哪肯吃亏,立刻回了一句:“正经民户?你这正经民户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怕是再过些日子就要卖儿卖女了吧?到时候是准备给哪家地主去端屎端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火,最后动起手来。
周围百姓围了一大圈,有看热闹的,有拉架的,也有暗暗叫好的。
衙役赶到时,两人已经打得鼻青脸肿。
刘应元依律处置。
按大明的规矩,民与奴相争,奴要加等处罚。
那农户是民,打了十板子;佃户是奴,打了二十板子。打完了,各自放了回去。
案子是按规矩办的,可刘应元心里不踏实了。
“大人,那佃户到底是王府的人。”周世安搓着手,脸色尴尬,“下官打了他二十板子,虽说于法有据,可……可若是王府那边觉得下官是故意给王府难堪,下官这小小知县,怕是担待不起。所以特地来请大人示下,看要不要……备一份文书,跟王府那边说明原委?”
吴维东听完,恨不得把手里茶碗砸过去,张嘴便喷了起来,
“你有本事打,那你倒是扛着啊!”
“不就是怕不当场处置,百姓看着下不来台嘛,这会怕什么?”
“想当青天大老爷, 想立个不偏护王府的牌子,那你倒是有个青天的样子,这会脸黑黑的,真以为你是包公啊!”
“不行,你就上报到三司,按察使那边说不定能管!”
连喷了一阵,说的都累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
这正好要有求于王府的当口,这知县也不知道脑子抽什么疯?
不行,你直接把人丢给王府,让王府去惩戒不就好了,非要出这个风头……
刘应元等得心里发毛,当时打完是爽了,现在却是越想越发毛。
得罪王府虽然不会说有什么性命之忧,可王府要给你下点绊子,自己这知县怕是也要当到头了。
正要再开口,吴维东忽然放下了茶盏。
“你依法办案,有什么好怕的?”吴维东眯着眼轻声安抚,“那佃户是奴,按律就是该加等处罚。你打了二十板子,没有打错。若王府真要来问,自有本官替你挡着。”
毕竟自己现在是知府,虽然只是署理,可是没一点担当,下面人还怎么看?
刘应元闻言,长松了一口气,连连拱手:“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吴维东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等会差人把案卷送来,等明日朝见的时候,本官亲自和王府解释。”
周世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远了,吴维东才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下来。
他望着屋顶的横梁,脑中反复翻着方才那番话——佃户过得比农户好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是农户的日子过得连奴仆都不如,那这天下,怕是要出大事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步,还是得去王府走一趟。
七月十五,望日朝见。
承运殿上,吴维东躬身将江陵县那桩斗殴案的原委说了一遍。
朱常润坐在上首,听完之后,眉头微微一蹙。
就这么点事?
他低头看了看吴维东,又看了看侍立在侧的周维垣,心里有些不耐烦。
佃户和农户互殴,打了板子,这点破事也值得拿到朝会上来说?
一月两次的朝见,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更衣梳洗,就为了听这个?
他耐着性子问了一句:“就这事?”
“是。”吴维东拱手,“下官不敢擅专,特来禀明。”
朱常润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倒没露什么,只摆了摆手:“既是衙门依法办的,那便按律处置便是。周先生,你和沈所正一起和吴知府商议着办吧,本王乏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转身往后殿去了。
吕福高喝了一声退朝,也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