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兴冲冲了解完庭杖的具体内容过程后,拿着加工好的旨意去找王体乾用完印就发了驾帖送到锦衣卫。
驾帖送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田尔耕接过驾帖,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廷杖。
这玩意儿他听说过,但没见过。他爹那一辈就没用过这刑了,到他这一辈,整个锦衣卫里真正见过廷杖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拿着驾帖在签押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叫来一个亲信百户:“去,打听打听,这廷杖的事儿,里头有什么讲究。都给我问清楚了。”
百户领命去了。
田尔耕又看了一眼驾帖,把它小心收好。
这事他不敢马虎。皇上亲自下的旨,魏公公要亲自监刑,若是办砸了,他这颗脑袋也就不用要了。
消息在锦衣卫内部传得很快。
田尔耕派人去打听廷杖的细节,动静虽然不大,但架不住锦衣卫里头人多眼杂。
到了傍晚,骆思恭就已经知道了。
骆思恭坐在指挥使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动。
驾帖是皇上下的,旨意是魏忠贤的人传的,虽然少了六科这一步……但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不归朝廷六部管辖。
只要皇上下令了,锦衣卫就要执行。
可廷杖……
他入锦衣卫几十年,也没见过廷杖。只听父亲偶尔提起过,最近两次还都是万历年的事了。
万历五年,张居正首辅时期,夺情案,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等人上疏反对,被廷杖。
万历十四年,国本之争,给事中姜应麟、吏部员外郎沈璟等人上疏请立皇长子,被廷杖。
那是三十八年前的事了。
骆思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最近朝廷的形势他也看的明白,一切就好像是万历朝重现。
官员不停上疏,皇上将奏折留中不发。
本以为会和万历朝一样,这么来回一直拉扯,没想到皇上居然直接动用了廷杖。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世家,他自然明白廷杖的意义, 这是直接摧残肉体和灵魂的刑罚。
是对百官的警告,也是树立皇权之威严。
不过,若是皇上在此事上尝到了甜头而一发不可收拾……
皇上可以一怒杀人,血流成河。可作为执行者的锦衣卫指挥使却一个都没好下场。
初代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胡惟庸案,株连杀戮三万余人。被太祖以“胡惟庸余党”的罪名处死,以平息众怒。
二代蒋瓛,蓝玉案,连坐族诛万人。同样被太祖赐死,作为给朝野的交代。
四代纪纲,诛杀建文旧臣,因“谋大逆”的罪名,被朱棣凌迟处死。
现在这个驾帖没有六科盖印,于法他倒是可以责令田尔耕停手。
但是,如此就要得罪皇上……
在天子亲军和臣子两个身份间,他犹豫了一夜。
漆黑中一抹幽白亮起,骆思恭也下了决定。
叫来门口坚守一夜的心腹,“去,在叶阁老进宫的路上等着。告诉他廷杖重启,目标是万燝。别让人发现了。”
心腹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七月初四。叶向高这天起得比平日早,昨日担心了一天,一晚没睡好。
自从宫里被内操把守,里面的人被刷了一遍,想弄到宫里的消息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穿好朝服,坐上轿子,往宫城的方向去。轿子在清晨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养神。
轿子快到东华门的时候,纱帘外突然一片阴影。
叶向高睁开眼,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靠近了轿子,随着走了几步,隔着轿帘低声道:“叶阁老,小的替人传句话。廷杖重启,目标是万燝。”
说完,还没等轿夫反应,那人转身就走,好像只是碰巧路过。
叶向高坐在轿子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廷杖……
万燝……
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快四十年了。
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副光景了。
叶向高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是万历十一年那一科的,当时不过二十四岁,便中了进士。
当年的状元便是朱国祚,也年轻,当时不过二十五。
不过现在自己是首辅,他是阁老。
那一科,在满榜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的人群里,他穿着青色的进士袍,站在金銮殿上,意气风发。
同年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任职。
没过几年,他见识到了什么叫皇权,什么叫天子一怒。
国本之争,神宗震怒。
廷杖!
那时自己还是个青涩的年轻人,他站在一群官员中,远远地看着午门前的那一幕。
四个身着代表朝廷大员身份的绯袍官员被剥去官服,露着臀腿绑在午门前的木桩上。
锦衣卫的力士手持栗木杖,一下一下地打下去。
肉体的声音沉闷而钝重,血从伤口里溅出来,染红了灰色的石砖。
哀嚎声、求饶声、闷哼声,此起彼伏。
叶向高站在人群中,浑身冰凉。
那些官员,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一路考出来的天之骄子?
本应是挥斥方遒、指点天下之人!
可在午门前,所谓的官大夫的体面被一杖一杖打了个稀碎。
从那一天起,叶向高就对皇权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只是之后神宗再没动用过庭杖,这感觉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三十八年了。
他以为廷杖已经成为历史,成了典籍里发黄发脆的记录。
没想到,今天又回来了。
轿子一停,叶向高猛地睁开眼,掀开帘子,已经到了东华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下了轿子,快步往内阁走去。
进了值房,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倒水磨墨。
他要写一道为万燝求情疏。
看似是为了万燝,却是为了不让那庭杖落下,把官员的体面砸个稀碎。
写完之后,他把奏疏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就往外走。
可惜走到宫门,却被太监和内操拦住了, 理由是皇上还没起。
无奈只能等候。
与此同时,万燝在家中整理着自己的官服, 青袍白鹇补子。
正五品,是实务官僚的顶点,只差临门一脚,上去了就是平步青云,身着绯袍了。
刚准备和家中人一起吃早点,一队锦衣卫破门冲了进去。
田尔耕随后入内,看着一家惊慌的老小,举起了手里的诏书高呼,“奉皇圣旨。”
万燝不知所措中,带领全家跪伏听旨。
“奉天翊卫,缉拿钦犯:敕令锦衣卫官校,立将逆犯工部郎中万燝,即行锁拿,押赴午门,重责廷杖一百。司礼监遣官监刑,毋得徇纵。凛遵毋违。”
“下官冤枉,下……”
万燝高呼了一声,就被锦衣卫塞住了嘴。随即那身青袍官服被扒了下来,上了镣铐直接拖了出去。
一路如游街。
原本每日出门,街坊邻居见到无不低头哈腰,恭敬叫一声“万大人,您早!”“万大人好。”
此时路边之人,除了好奇,还有幸灾乐祸,一个个指指点点,都在猜测这个万大人是犯了什么事。
锦衣卫亲自上锁拿人可不多见,民众的猜测也越来越离谱。
万燝只觉经年的声望毁于一旦,呜咽挣扎却抵不过身边孔武有力的天子亲军。
锦衣卫小手段多的很,夹持他的人见他不断挣扎,腰间刀鞘一摆,直接敲在其腰窝上。
把人敲软后,两边一提倒是轻松了不少。
清晨的街上,万燝就这么一路被拖着,从小街到大道,再到午门,一路慢悠悠。
正是早上上值的时候,路上最多的就是青袍官员,见到锦衣卫拿人,一个个也是细细打量。
认出了是工部郎中万燝后,被东林驱逐的官员面露嘲弄。
“皇上都说了,不让自己渎奏了,这些人啊……”
“就是,还以为这朝堂是他们东林人一手遮天了!还是皇上圣明,一眼看出是忠是奸。”
东林党人面露惊怒,争辩几句,便赶紧跑回官署。
相比和人争吵,现在更重要的是把人救了。
那万燝衣衫褴褛,连鞋都掉了。
锦衣卫拿人如此不顾体面,实在有辱斯文!
待到跑回官署衙门,却发现已经有一个个司礼监太监等候着了。
“请各位大人前往午门观刑。”
午门观刑?
这是个让一众进士出身的官员很陌生的名字。
反倒是一些经年老吏想起了什么,一个个暗自露出了玩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