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叫来管家:“快!快划小船去找宣武侯!就说……就说甄家求他救命!”
管家面如土色,但还是带着两个家丁跳上小船,拼命往北划去。
宣武军船队停泊在瓜州渡口以北二十里处,江面开阔,船阵严整。
贾瑄正在帐中翻阅军报,赵大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侯爷,后面有人追来了。说是甄家的船被乱民袭击,死伤惨重,求侯爷发兵救援。”
贾瑄抬了抬眼皮,没有立刻说话。
赵大低声道:“侯爷,甄家那帮人,一路上没少给您使绊子。又是造谣又是塞人,如今遭了难倒想起咱们来了。依属下看,让他们吃吃苦头也好,犯不着让兄弟们去……”
话没说完,舱门被轻轻敲响,林如海披着外袍走了进来,面色凝重:“瑄儿,出什么事了?”
贾瑄将情况简单说了。
林如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瑄儿,我知道你不愿救甄家。换了我,我也不愿。”
“但此事关乎的不仅仅是几条人命。”林如海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瓜州的位置上,“你我是朝廷命官,看事情不能只看恩怨,得看这背后的局势。”
“瓜州渡口乃是运河入江的咽喉,更是南北漕运的锁钥。如今乱民能轻易劫掠甄家的大船,说明他们已非流寇散勇,而是有了组织。一旦让他们夺取了瓜洲渡口,占据了那些吃水极深的大船,性质就全变了。”
说到这里,林如海的声音沉了几分:“大船在手,乱民便能在运河上横行无忌,甚至游冶长江。届时,他们只需横亘江面,便能彻底截断运河。南粮北运不通,朝廷的钱粮调拨受阻,南北隔绝,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祸!到了那时,即便你我不愿,朝廷也必会雷霆震怒,追究我等坐视不理之罪。”
贾瑄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犹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思索。
林如海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坐到一旁:“再者,甄家虽然可恨,但此刻在船上的,不只有甄家的人。那些丫鬟仆妇,那些下人和家眷,是无辜的。她们不该替甄家的罪孽陪葬。”
帘栊轻响,黛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贾瑄。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她的脸很白。
那双含情目里没有催促,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信赖。
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贾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舱外,甄玉伶和甄玉稚也站在走廊尽头。
甄玉稚缩在姐姐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姐姐……大太太她们……会死吗?”她小声问,声音发抖。
甄玉伶没有说话,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想起贾瑄救妹妹时的果断。
想起他对她们的冷处理,想起那个老嬷嬷说的“在侯爷眼里,你们跟木头桩子没什么两样”。
他不是心软的人,但更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贾瑄终于站起身。
银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舱内格外清晰。
“赵大。”
“在!”
“点两百精兵,随本侯去瓜州渡口。”
赵大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大喝:“得令!”
甄玉伶站在走廊尽头,听见那两个字,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甄玉稚仰头看着姐姐,小声问:“姐姐,侯爷是要去救她们吗?”
“嗯。”
“为什么?她们不是……不是要害他吗?”
甄玉伶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不是她们。”她轻声说,“他不是那种人!”
宣武军的两百精兵迅速集结,战船调头南下,顺流而下,直扑瓜州渡口!
不到半个时辰,瓜州渡口的火光,已经映入眼帘。
码头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甄家的几艘船也是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喊声、东西砸碎的声音,混成一片。
乱民们像蚂蚁一样爬满甲板,搬运抢来的财物,有人扛着布匹,有人抱着木箱,还有人拖着甄家的丫鬟往岸上拽。
贾瑄站在船头,长枪在手,银甲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列阵!弓箭手三轮齐射,给我压住他们!”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支狼牙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钉入人群,冲在最前的乱民瞬间倒下。
然而,贪婪早已让这些亡命徒红了眼。
就在前排乱民倒下的瞬间,侧后方几个眼尖的贼寇,却发现了从底舱逃出的甄玉娴。
此时的甄玉娴吓得花容失色,刚探出头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薅住头发,像拖死狗一样往岸上拽去。
“这小娘们细皮嫩肉的,抓回去当婆娘!”
“母亲!母亲救我!芙姐姐、嬛姐姐,快救救我啊!”
甄玉娴拼命挣扎,指甲在甲板上划出道道血痕,哭喊声撕心裂肺。
她绝望地看向不远处,甄家大太太正被一众家丁护在中间,甄玉芙和甄玉嬛也紧紧跟在身侧。
听到呼救,甄家大太太只是侧过头,目光触及那明晃晃的砍刀时,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与惊恐。
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一把捂住亲生女儿的耳朵,厉声催促家丁:“别管那个晦气东西!那是她命不好!快护着我走,若是慢了一步,你们也都别活了!”
甄玉芙和甄玉嬛更是别过头去,仿佛那个正在被拖走的庶妹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生怕沾染了半点晦气。
眼看甄玉娴就要被拖下跳板,拽往岸上的贼窝,一道银影骤然掠过。
贾瑄本就站在船头,此刻,居高临下,一跃而下,枪杆重重砸在那乱民的手腕上。
伴随着骨裂声与惨叫,顺势一探手,像拎小鸡仔一般将瘫软的甄玉娴,直接甩到了安全的甲板内侧。
“待着别动。”冷喝一声后,贾瑄便不再理会,挥手招呼手下亲兵,目光重新锁向敌阵。
径直杀入,很快周围的乱民,就被横扫一空。
甄玉娴瘫坐在甲板上,浑身发抖,看着那个银甲背影在刀光中穿梭,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这一幕恰好被远处的乱民首领看在眼里。
眼见手下被这银甲将军如砍瓜切菜般收拾,又见想抓个大家族贵女当筹码都成了奢望。
那首领顿时红了眼,他知道,再不抓个有分量的人质,今晚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想到这里,那首领顿时恶向胆边生,嘶吼道:“兄弟们!别抢那些破烂了!跟老子冲过去,把那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婆抓了当肉盾!”
随后挥舞着鬼头刀,竟带着几十个最凶悍的青壮亡命徒,硬生生顶着箭雨,再次冲开了甄家家丁摇摇欲坠的防线,直逼船头而来!
“啊——!别过来!我是诰命!我是朝廷的诰命夫人!”
火光里映得甄家大太太的脸惨白如纸,头上的金簪在混乱中歪斜,发髻散落,哪里还有半分诰命夫人的体面?
而乱民更是哪管什么诰命,几只大手已经朝她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