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火苗舔上羊皮纸,纸角先卷起来,发黑,接着冒出又酸又霉的味道。

薄伽丘把火钳往炉膛里捅了捅。

“烧。”

小雅各布坐在旁边矮凳上。

“哥哥,那本也烧吗?”

“哪本?”

“写着父亲名字的。”

薄伽丘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摆着七八个木箱,箱盖全掀开了。里面没有金杯,没有绸缎,没有能卖钱的首饰,只有一捆又一捆发霉的债据、坏了封蜡的商函、被虫子蛀出洞的账本。

他父亲薄伽丘·迪·切利诺活着的时候,最怕人看这些。

他总把书房锁着。

钥匙挂在腰上,睡觉都不摘。

如今人埋进了圣母百花大教堂后面的墓园,钥匙落到儿子手里。薄伽丘打开门,才发现父亲留下的遗产是一屋子没还完的账。

“拿来。”

雅各布抱着一本硬皮账册,慢吞吞走过去。

薄伽丘接过来。

账册封面上的皮已经裂了,手一碰就掉渣。第一页记着一笔笔旧交易,羊毛、航运、汇票、佛罗伦萨银币,字迹刚开始还很硬,往后越来越乱。

最后十几页,全是借据。

巴尔迪银行旧债。

斯特罗齐家族的短期拆借。

还有几张,盖着金币十字架的红蜡印。

阿奇亚尤利银行。

薄伽丘盯着那枚印章,半天没动。

借款额:四百金弗罗林。

期限:四十天。

逾期利息:按月复算。

抵押:住宅、书房藏书、城南葡萄园收益。

落款日期是1349年十月。

那会儿瘟疫刚退。

死人还没埋干净,活人已经开始借钱。

“哥哥。父亲欠了多少钱?”

薄伽丘把账册合上。

“比咱们有的多。”

雅各布咬住嘴唇。

门外忽然有人拍门。

不是普通的敲。木门被敲得砰砰响,显然是讨债人拿拳头往里砸。

雅各布吓了一跳,往哥哥身后钻。

薄伽丘没起身。

他抓起那本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借据,扔进火里。

红蜡先融了。

金币十字架扭成一团。

“连我爹都逃不过他的账本。”

火光映在薄伽丘脸上。

三十七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

这些白发不是父亲去世后才长出来的。

1348年,佛罗伦萨满城都是哭声时,它们就冒出来了。

……

那年八月,太阳毒得厉害。

维奥兰特躺在床上,小手攥着一块木头小马,手背发烫,腋下鼓起硬块。

她才五岁。

薄伽丘抱着她冲出门时,鞋都没穿好。

第一个医生住在圣十字广场后面。

门没开。

门板上用炭笔写着一句话。

“屋内皆亡。”

第二个医生家在阿诺河边。

薄伽丘踹开门,屋里只剩下满地碎药瓶和一条死狗。医生倒在后院水井旁边,脸黑得发紫,嘴里爬出几只苍蝇。

第三个医生还活着。

至少薄伽丘把维奥兰特抱进屋时,他还坐在椅子上。

“多少钱都行。”

“救她。”

老医生戴着浸过醋的鸟嘴面具,手指发颤。

“抱出去。”

“她是孩子!”

“孩子也会死!”

薄伽丘一拳砸在桌上。

药瓶跳了起来,滚到地上,碎成几瓣。

“你是医生!”

“我是个快死的医生!”

老头往后缩,撞翻了药柜。

“昨天我给六个人放血,六个人全死了!今天早上我儿子也死了!你抱走她!抱走!”

维奥兰特靠在父亲怀里,睁着眼。

她那双眼睛很像她母亲。

安静,黑亮,见他发火也不哭。

“爸爸。”

“我在。”

“我渴。”

薄伽丘抱着她冲出那间屋。

大街上满是石灰粉。

有人拖着尸体去城外,有人用钩子从窗户里勾死人出来。教堂钟声停了,因为敲钟的人也病倒了。

他跑过三个街口。

维奥兰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

那块木头小马掉在石板路上。

啪。

摔断了一条腿。

……

炉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薄伽丘从旧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只小布袋。

里面装着半截红绳,一颗掉了漆的木珠,还有一只很小的鞋。

鞋尖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

维奥兰特死后,他把东西塞进箱底,没再碰过。

《十日谈》写到第七天时,他停了整整二十七天。

他写十个年轻人躲进别墅。

躲开瘟疫。

躲开尸体。

躲开大街上那些被石灰埋住的名字。

他们讲故事,喝酒,调情,嘲笑修士,嘲笑商人,嘲笑丈夫和妻子。

所有人都说这书写得好。

只有薄伽丘知道。

他恨不得钻进那座别墅里,把门窗钉死,让死亡找不到维奥兰特。

可故事写得再长。

孩子也回不来。

砰砰砰。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重。

薄伽丘把小鞋放回布袋,起身拿起墙角的火钩。

“雅各布,进里屋。”

“哥哥,是讨债的吗?”

“比讨债的麻烦。”

……

门一开。

外面站着两个灰袍人。

前面那个年纪二十岁上下,脸很白,手里拿着一根黑木手杖。后面那人提着皮箱,皮箱外面钉着一枚黄铜徽记。

金币十字架。

薄伽丘没让路。

“账主来得真快。”

年轻人看了眼他手里的火钩。

“薄伽丘阁下,我们不是为令尊的债务而来。”

“那就滚。”

“我奉阿维尼翁圣座秘书处之命,送来一封邀请。”

“谁的邀请?”

“教皇陛下。”

薄伽丘盯着他。

灰袍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红蜡封口,封蜡上压着教皇印玺。

“教皇陛下读过《十日谈》的部分手稿,想与作者谈谈。”

薄伽丘笑了。

“教皇?”

“是。”

“那个佛罗伦萨人?”

“是。”

“那个把欧罗巴装进账本里,左手卖圣血,右手收地契的乔瓦尼?”

年轻书记员的脸没变。

“陛下重建了秩序。”

“秩序?”

薄伽丘往前一步。

门槛外的灰尘被他踩得飞起来。

“我写的是人的故事,不是教会的宣传册!让你们的教皇去读圣经!”

后面的随从把手按到了腰侧,那里别着短剑。

薄伽丘看见了,他把火钩横过来。

“怎么?邀请不成,准备把我也登记进你们的名册?”

年轻书记员抬了下手,身后那人松开剑柄。

“薄伽丘阁下,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

“陛下只让我转告一句话。”

薄伽丘不说话。

街口有辆运尸车经过。

车轮压过水沟,污水溅在墙根。车上盖着粗麻布,布底下露出半只已经僵掉的脚。

年轻书记员看着薄伽丘。

“陛下说,如果您的女儿在1348年能领到一份圣血配额,她或许现在还活着。”

“可惜。”

“那时候,还没有圣血。”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

薄伽丘手里的火钩抬了起来。

雅各布在屋里喊了一声。

“哥哥!”

年轻书记员站在原地,没躲。

薄伽丘的火钩停在离他额头不到半尺的地方。

“你再说一遍。”

“维奥兰特小姐死于1348年八月。”书记员平静道,“佛罗伦萨第二波瘟疫。她五岁。您抱着她找过三个医生。第一个已经全家病亡,第二个死在水井边,第三个拒绝接诊。”

“闭嘴!!”

“陛下让我告诉您。”

“闭嘴!!”

火钩砸在门框上。

木屑飞出去,擦过书记员的额头,留下了一道血痕。

后面的随从拔剑半寸。

年轻书记员又抬手。

“收回去。”

“可是…”

“收回去。”

短剑归鞘。

薄伽丘喘着气,眼睛通红。

“他查我。”

“陛下查很多事。”

“他拿一个孩子的死来做买卖。”

“陛下说,死人不能还债,活人可以。”

“滚!”

“阿维尼翁的马车在城南门外等您。”

“滚!!”

年轻书记员看着他。

“您会去的。”

薄伽丘抓起门边一块石头。

书记员转身离开。

石头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陛下还说。”

书记员走出几步,背对着薄伽丘。

“您写十个年轻人躲进别墅里讲故事,是为了让死亡进不去。”

“可他想请您看看,门外的人怎么活。”

……

房门关上。

雅各布从里屋探出头。

“哥哥。”

薄伽丘站在门后,背对着他。

“把箱子里的账本继续烧。”

“全烧吗?”

薄伽丘低头,看向地上那只小鞋。

“把没用的烧掉。”

雅各布跑过去,把一捆发霉的账页塞进炉膛。

火越烧越旺。

薄伽丘走进父亲书房。

书桌上还摆着半截鹅毛笔,笔尖早干了。窗边那把椅子空着,老薄伽丘生前总坐在那里,皱着眉算账,算到深夜都不肯点第二盏灯。

墙上的家族画像落满灰。

画像里的人穿着体面的黑袍,手按着账册,脚下踩着一只装满金币的木箱。

薄伽丘盯着那只木箱。

“爹。”

没人回应。

“你一辈子跟银行打交道,最后还是死在账上。”

炉火照亮半间屋。

薄伽丘抽出一张干净羊皮纸,提笔写了两行。

“致阿维尼翁教皇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他本来想写一封骂信。

骂那人把瘟疫变成买卖,把死人变成数字,把孩子的命挂在配额表上。

可墨水落在纸上,只洇开一个黑点。

骂什么?

骂他没在1348年救下维奥兰特?

那时乔瓦尼还没坐上教皇椅。

骂他如今卖圣血?

可三个医生都死了的时候,谁又拿得出一瓶能救命的东西?

薄伽丘把羊皮纸揉成团,扔进火里。

“哥哥,我们真的要去阿维尼翁?”

雅各布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张烧了一半的旧借据。

“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拿你侄女的死,敲我的门。”

他从墙上摘下披风。

“我得去当面问问他。”

“问什么?”

“问他凭什么。”

……

第二天清晨,佛罗伦萨城南门。

雾压在城墙根下,出城的人不少。

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背着孩子的寡妇,有拖着两头瘦骡子的商人。城门口立着新设的白帆布棚,两个灰袍书记员坐在桌后,给过路人查铜牌、查金券、查圣血续用日期。

一个老头把胳膊伸出去。

手腕上全是刀疤。

书记员翻开账册。

“编号。”

“二十七码,第三棚。”

“上次接种?”

“六天前。”

“明天去城东教堂。”

老头点头,拖着脚进城。

薄伽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半天。

佛罗伦萨还是佛罗伦萨。

钟楼还在。

百花大教堂的穹顶还没修完。

阿诺河的水还是那副浑浊样子。

可街上的人变了。

每个人都低头赶路,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铜牌,每个人胳膊上都留着一道道旧伤。

城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上只有一个小得过分的金币十字架。

年轻书记员站在车旁,额头那道伤结了血痂。

看见薄伽丘,他躬身。

“薄伽丘阁下。”

薄伽丘没理他,踩上踏板。

雅各布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你回去吧。”

“不…”

薄伽丘把包袱接过来。

“你留在家,照看房子。”

雅各布急了。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打仗。”

薄伽丘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是。”

马车门关上。

车轮滚动。

佛罗伦萨的城门越来越远。

薄伽丘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的塔楼、商铺、教堂、桥梁,全压在清晨的雾里。瘟疫拿走了太多人,银行又拿走了太多东西,剩下的人背着木牌和账单活着。

城市没死。

但也没活得像从前。

马车转上北去的大路。

阿维尼翁在远方。

那里有一个佛罗伦萨人,自称正把废墟重新盖成世界。

薄伽丘按住怀里那只小布袋。

里面有维奥兰特的一只鞋。

“如果你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救不了。”

“你重建的世界,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