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宙的黑暗里,时间再次失去了刻度。
宁宸的指尖,依旧轻轻落在黑崽毛茸茸的头顶,没有移开。
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白发垂落在肩头,随着虚宙里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周身的气息早已没了之前的冰冷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整片虚宙融为一体的平和与空寂,像无风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却又深不见底。
刚刚那一下轻揉,仿佛耗尽了黑崽十万年里所有的勇气与期待。
它僵在原地,浑身的肥肉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蓄了满眶的水光,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这来之不易的触碰就会消失,就会变成一场醒了就空的梦。
直到宁宸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又轻轻揉了揉它沾着血污的头顶,它才终于回过神来。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又委屈又激动的呜咽声,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自己的脑袋,轻轻蹭着宁宸的手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他。
蹭一下,就抬眼偷偷看一眼宁宸的脸,见他没有反感,就再蹭一下,尾巴甩得飞快,在冰冷的地面上扫出一圈又一圈浅浅的痕迹。
十万年了。
它守了十万年,等了十万年,被无视了十万年。
终于,小宸子回应它了。
一旁的黑妞看着这一幕,悬了十万年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它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中,周身的空间之力都柔和了许多,圆溜溜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它悄悄收回了时刻蓄势待发的攻击之力,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它的神念分成了两半,一半牢牢锁着空间核心里那团正在飞速凝聚的金红色魂韵光团,小心翼翼地用本源温养着,接引着从虚宙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细碎魂光;另一半则死死盯着黑暗深处,警惕着藏在里面的万界尊主,不敢有半分松懈。
它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冰冷恐怖的气息,依旧藏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出手。
像一头蛰伏的毒蛇,死死盯着这里的一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刚刚宁宸那一眼,虽然闭着眼,却依旧让万界尊主的神魂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藏在黑暗深处,周身的法则神链尽数收敛,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静坐的白发身影,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忌惮、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活了无数个纪元,掌控万界规则无数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宁宸的气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不是修为暴涨的那种狂暴增长,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与整片虚宙不断融合的超脱。
每过一息,他对这片虚宙的掌控就深一分,对宙灭境的理解就透一分。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踏入那个无数纪元以来,从来没有人踏入过的境界。
到时候,整个万界,再也没有人能制得住他。
自己,只会死在他的手里。
万界尊主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尖的法则之力疯狂翻涌,无数次想要出手,想要打断宁宸的这种蜕变,想要毁了那团正在凝聚的黄老二的魂韵。
可他不敢。
刚刚那随手破掉他灭世大阵的力量,还历历在目。
他很清楚,现在出手,只会自取其辱。甚至,有可能被宁宸直接留在这里,连逃回万界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宁宸心神失守的机会,等黄老二复活的那一刻,等宁宸的道心出现破绽的那一刻。
只有那时候,他才有机会,一击致命。
万界尊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杀意,再次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死死盯着场中的一切,再也没有半分异动。
虚宙里,再次落回了无声的寂静。
没有厮杀,没有咆哮,没有法则碰撞的轰鸣。
只有偶尔划过虚空的寂灭罡风,发出轻微的呼啸,还有黑崽蹭着宁宸手掌时,发出的低低的呜咽声。
日子,就这么在无声的寂静里,一天天过去。
虚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可黑崽却凭着自己的本能,把日子过得像以前在凡界和仙界时一样,规律得很。
每天,它都会准时醒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脑袋轻轻蹭一蹭宁宸的手,确认他没事,才会踮着脚,四蹄死死扒着地面,全程贴地,半点腾空的意思都没有,轻手轻脚地溜出这片星辰残骸,去虚宙的深处,给宁宸找吃的。
近处的虚空芝草和灵果,早就被它找光了。
它只能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去到那些罡风更狂暴、乱流更凶险的地方,才能找到灵力更充沛、效果更好的天材地宝。
每次出去,都是一场生死考验。
它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透,新的就又添上了。后背、四肢、屁股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有被罡风割的,有被虚空凶兽咬的,有被乱流刮的,可它从来没哼过一声,也从来没放弃过。
每次回来,它嘴里都会叼着满满当当的好东西。
有金灿灿的虚空灵果,有带着浓郁灵力的虚空芝草,有能温养本源的虚空晶石,全都是它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它会颠颠地跑到宁宸面前,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宁宸的手边,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用脑袋轻轻蹭一蹭宁宸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以前一样,邀功似的跟他说,小宸子,你看,我给你找了好多好东西,你吃一点吧。
宁宸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动过那些灵果和芝草。
可他再也不是之前那样,完全没有回应了。
每次黑崽把东西放在他手边,用脑袋蹭他的手时,他都会抬起手,轻轻揉一揉黑崽的头顶,指尖会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暖的道韵,悄无声息地融入黑崽的身体里,帮它抚平身上的伤口,温养它耗损的本源。
每次被那股暖意包裹,黑崽都会舒服得眯起眼睛,浑身的肥肉都放松下来,趴在宁宸的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它不在乎宁宸吃不吃那些东西。
只要小宸子还在,还会摸它的头,还会给它疗伤,就够了。
除了找吃的,黑崽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守在宁宸的脚边。
它会用自己肥硕的身子,把宁宸的腿严严实实地捂在怀里,替他挡住从虚空里渗进来的寒气。会竖着耳朵,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哪怕是一丝微不可查的罡风波动,都会让它瞬间绷紧身子,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会在宁宸静坐的时候,趴在他的脚边,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呜咽声,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说它今天又遇到了一头很凶的虚空凶兽,但是它打赢了,还抢了凶兽窝里的灵果。说它今天找到了一株很大的虚空芝王,比之前找到的所有都要大。说它想黄哥了,想黄哥偷偷给它塞灵果的样子,想黄哥骂它憨货的样子。
说小宸子,你快点醒过来吧,等黄哥回来了,我们一起回万界,一起去洗劫宝库,一起去灵果园吃个够。
它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说就是很久。
宁宸始终闭着眼,没有回应。
可黑崽能感觉到,每次它提起黄哥的时候,宁宸周身的气息,都会微微动一下,指尖的温度,也会暖上一分。
而黑妞,始终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
它不像黑崽那样,把担忧和守护都摆在明面上。它永远都是沉默的,不吵不闹,不声不响,却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它每天都会把黑崽带回来的、灵力散得差不多的灵果和芝草,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空间里,妥善保存好。会在黑崽出去找东西的时候,牢牢守住宁宸,不让任何东西惊扰到他。会在黑崽带着一身伤回来的时候,用自己的空间之力,小心翼翼地给它处理伤口,抚平它身上的疤痕。
而它做得最多的,还是守着空间核心里的那团魂韵光团。
十万年的收集,无数碎光的汇聚,那团金红色的光团,已经彻底凝聚成了清晰的人形轮廓。
能看清挺拔的身形,能看清微微扬起的嘴角,甚至能看清他插着腰、吊儿郎当站着的样子,和黄老二生前,一模一样。
金红色的光芒在轮廓里缓缓流转,带着浓郁的、属于黄老二的气息,偶尔会有细碎的、模糊的嘟囔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极了他平日里睡不醒时的抱怨。
黑妞每天都会守在这里,用自己最温和的本源,一点点温养着这团魂韵,接引着从虚宙各处汇聚而来的最后一点碎光。
它不敢有半分大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惊扰。
它知道,这是宁宸守了十万年的执念,是它和黑崽等了十万年的希望。
它必须安安稳稳地,等着黄哥醒过来。
偶尔,它会从空间核心里出来,飞到宁宸的身边,用自己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一蹭宁宸的指尖。
宁宸也会像摸黑崽一样,轻轻揉一揉它的头顶,指尖的暖意,会悄无声息地融入它的身体里,帮它温养耗损了十万年的本源,修复它受损的根基。
每次被宁宸的道韵包裹,黑妞都会感觉到,自己枯竭的本源,都会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机,连空间之力,都变得更稳固了几分。
它会安安静静地落在宁宸的肩膀上,陪着他一起,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宙,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
宙外无声。
这片死寂了十万年的虚宙里,没有喧嚣,没有厮杀,没有波澜。
只有两个小家伙,用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陪着那个闭着眼静坐的人。
黑崽趴在他的脚边,替他挡住所有的寒风与危险。
黑妞落在他的肩头,替他守着那点轮回的希望与温暖。
他们就这么坐着,等着,陪着。
哪怕岁月漫长,哪怕前路未知,哪怕暗处还藏着致命的杀机。
可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心里的盼头还在,哪怕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虚宙里,哪怕是渡着看不到尽头的残年,也有了暖意,有了归处。
宁宸依旧闭着眼,指尖轻轻落在黑崽的头顶。
他的识海深处,那枚重新凝聚的本心,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他能感知到黑崽的憨直与忠诚,能感知到黑妞的温柔与坚守,能感知到暗处蛰伏的杀机,能感知到那团正在飞速凝聚、即将成型的魂韵。
他也能感知到,自己与这片虚宙,已经彻底融为了一体。
只差最后一点契机。
只差那声跨越了十万年的、熟悉的“小宸子”。
他就能彻底睁开眼,彻底踏入那个全新的境界。
彻底了断,那场迟了十万年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