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宙的黑暗,依旧是永恒不变的底色。
距离那头虚空凶兽被随手碾灭,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里没有时间的刻度,没有昼夜的更迭,唯有永恒的死寂,和偶尔划破虚空的寂灭罡风,证明着这片宙外之地的危险与荒芜。
宁宸依旧背靠着冰冷的星辰残骸,垂着眼,一动不动。
他周身的寂灭气息,比之前更浓了几分,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没有生机的虚空。唯有识海最深处,那点被他用神魂本源层层裹住的金红光雨,依旧维持着微弱的暖意,是他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执念。
外界的一切,他似乎都漠不关心。
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黑崽每次拖着一身伤,从虚空乱流里叼回带着寒气的虚空芝草,小心翼翼放在他面前;知道黑崽用肥硕的身子替他挡住所有罡风,哪怕屏障足够稳固,也半步不肯挪开;知道黑崽趴在他脚边,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呜咽声,絮絮叨叨地说想黄哥了。
也知道,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家伙,这些日子里,到底在默默做着什么。
是黑妞。
这个天生掌控空间之力的灵宠,从冲进虚宙的那天起,就一直扮演着最不起眼,却也最不可或缺的角色。
它不像黑崽那样,会把担忧和守护明明白白地摆在明面上,会用脑袋蹭宁宸的手,会对着危险龇牙咆哮。它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吵闹,甚至连动作都轻得像一阵风,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可它做的事,一点都不比黑崽少。
从踏入这片虚宙的第一刻起,它就用自己仅剩的本源之力,撑起了一道覆盖方圆数丈的空间屏障。
这道屏障,隔绝了外面能绞碎帝境肉身的寂灭罡风,挡住了狂暴肆虐的虚空乱流,把所有的危险,都拦在了宁宸和黑崽的外面。
这一撑,就是无数个岁月。
它的本源,早在当初撕开万界壁垒、强行打开空间裂隙的时候,就耗损了七七八八。之后又为了闭合裂隙,挡住尊主的必杀一击,更是透支了自己的空间本源,伤到了根基。
这些日子里,它没有吃过一口补充本源的灵药,没有过一刻的调息休整。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维持这道屏障,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护着屏障里的两个人身上。
它浑身原本油光水滑的银白色毛发,早就变得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原本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也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周身的空间波动,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可它从来没有过半分怨言,也从来没有停下过。
它记得黄老二的好。
记得当初在仙界,它刚被宁宸救下,身子虚弱得连空间裂隙都打不开,是黄老二,嘴上嫌弃它“这小玩意中看不中用,开个空间都费劲”,转头就把刚洗劫宝库得来的、最顶级的空间晶石,偷偷塞给了它,让它温养本源。
记得每次黑崽偷了灵果,想独吞的时候,都是黄老二拍着黑崽的脑袋,骂它“憨货,给黑妞留两个”,然后把最大最甜的灵果,放到它面前。
记得每次陷入绝境,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的时候,只有黄老二,会特意回头跟它说“黑妞,你别往前凑,保护好小宸子,找好退路,我们能不能活,全靠你了”。
它是个只会开空间的辅助灵宠,不会战斗,不会杀敌,帮不上宁宸什么大忙。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黄老二交代给它的事,护好宁宸,护好这个黄老二用命换回来的人。
除此之外,它还在默默做着另一件事。
一件连黑崽都不知道,只有宁宸隐约感知到,却从未点破的事。
每天,等黑崽趴在宁宸脚边睡熟,等周遭的虚空彻底平静下来,它就会悄悄动了。
它会先小心翼翼地加固一遍空间屏障,确保不会有任何危险能伤到宁宸,然后才会撑开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空间裂隙,小小的身子一闪,就消失在了屏障里,钻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虚宙之中。
它要去找东西。
找那些散落在虚宙各处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碎光。
那是黄老二的魂韵碎片,是他燃尽神魂之后,被大战的余波震碎,散落到万界和虚宙各处的、最后的轮回印记。
当初宁宸拼了命,也只留住了核心的那一点光雨。剩下的碎片,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被罡风绞碎,有的被乱流卷走,有的嵌在星辰残骸的深处,微弱得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总纲里早已定下,黄老二的复活,是天地轮回的偶然,是碎光的自发凝聚,无人为干预,无阵法强行聚魂。
黑妞从来没想过要强行复活黄老二,它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也知道那样做,只会彻底毁了黄老二最后这点魂韵。
它能做的,只有找。
一点点地找,一片片地收。
把那些散落在虚宙各处、快要消散的魂韵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带回自己的空间里,用自己的本源之力温养着,不让它们被虚宙的寂灭气息彻底磨灭。
这件事,做起来难如登天。
虚宙太大了,无边无际,没有边界,没有方向。那些魂韵碎片又太微弱了,比尘埃还要不起眼,很多时候,哪怕它就在碎片旁边,都要耗费大量的心神,才能感知到那一点熟悉的、属于黄老二的气息。
更别说,那些碎片大多都落在最危险的地方。
有的嵌在狂暴的虚空乱流中心,有的藏在能吞噬一切的虚空黑洞边缘,有的被寂灭罡风裹着,随时都会被绞成虚无。
每次出去寻找,对本就本源亏空的黑妞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甚至是生死考验。
有好几次,它为了收一片嵌在乱流里的碎片,差点被整个卷进乱流深处,拼尽了全力,才勉强撕开空间逃了出来,浑身的毛发都被罡风割得七零八落,本源耗损得差点连屏障都撑不起来。
还有一次,它为了追一片被罡风吹走的碎片,闯进了虚空凶兽的巢穴,被好几头凶兽围追堵截,最后靠着空间之力,九死一生才逃了回来,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那片好不容易收来的碎片,半点都没让它受损。
可它从来没有放弃过。
每天出去,哪怕只能找到一片针尖大小的碎片,它也心满意足。
它的空间核心处,专门开辟了一个最稳固、最安全的小空间。
那里,它用自己全部的本源之力,布下了层层叠叠的温养屏障,没有一丝寂灭气息能渗进去,没有一点虚空波动能惊扰到里面。
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微弱的金红色光团。
那是它用了无数岁月,一点点收集起来的、黄老二的魂韵碎片。
从最开始的零星几点微光,到现在,已经慢慢聚拢成了一团小小的光团,虽然依旧微弱,却稳稳地悬浮在那里,再也不会轻易消散了。
每次收集到新的碎片回来,它都会第一时间钻进这个核心空间,小心翼翼地把新的碎片融进光团里,然后用自己的本源之力,一点点温养着,看着光团比之前亮了一丝,它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点开心的光。
它会安安静静地蹲在光团旁边,用脑袋轻轻蹭一蹭那团温暖的光,像以前蹭黄老二的手掌一样。
它会在心里默默跟光团说话,说小宸子现在还是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坐着不动;说黑崽现在可厉害了,能跟虚空凶兽对打了,就是每次都弄得一身伤,不听话;说虚宙外面的风还是很大,但是它把屏障撑得很稳,没人能伤到小宸子。
它说,黄哥,你快点醒过来吧。
你再不醒,小宸子就要把自己憋坏了,黑崽也快把自己折腾废了。
你说过要带我们去洗劫万界宝库的,你说过要带黑崽去灵果园吃个够的,你说话要算数。
说完,它就会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那团光团待上很久,直到感知到外面的黑崽醒了,才会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重新撑开空间裂隙,回到屏障里,继续安安静静地守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和黑崽,一个明,一个暗。
一个用肥硕的身子,死死挡在宁宸身前,扛下所有看得见的危险;一个用自己的本源,默默护住那点微弱的希望,守着所有看不见的执念。
两个小家伙,就这么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虚宙里,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个寂灭的人,守着那个还没破灭的希望。
这天,黑崽又溜出去找芝草了,屏障里只剩下宁宸和黑妞。
黑妞悄悄飞到宁宸的身边,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怕惊扰到他。
它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空间里,引出了一丝极细的金红光韵,轻轻送到宁宸的面前。
那是它昨天刚找到的碎片,上面带着一丝极淡的、黄老二的气息。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把那丝光韵送到宁宸的手边,像是在跟他汇报,又像是在给他一点慰藉。
宁宸垂着的眼,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可他的神魂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带着暖意的本源,悄无声息地裹住了那丝光韵,然后又轻轻送回了黑妞的面前。
那丝本源里,带着他的气息,能让这碎片更稳,更不容易消散。
黑妞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水光。
它知道,宁宸什么都知道。
他从来都不是真的麻木,不是真的寂灭。
他只是把自己困在了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里,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可他心里,依旧记着黄老二,依旧护着那点最后的希望。
黑妞小心翼翼地收回那丝光韵,重新送回自己的核心空间里,和那团光团融在了一起。
它重新落到屏障的边缘,继续用自己的本源,加固着这道护罩,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宁宸,又看向自己空间的方向。
虚宙的黑暗依旧无边无际,寂灭罡风依旧在外面呼啸。
可在这道小小的空间屏障里,在黑妞的核心空间中,那团金红色的光团,正在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聚拢着。
轮回的契机,已经在这片死寂里,悄然埋下了种子。
只待某天,天地机缘一到,碎光自凝,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