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的荒原，永远都是昏沉的。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罡风如同出鞘的利刃，卷着碎石和沙尘，刮过无边无际的黑褐色大地，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地面上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还有被域力炸碎的山岩残骸，随处可见崩裂的虚空豁口，翻涌着混沌乱流，稍不注意，就会被乱流卷进去，神魂俱灭。
这里和天道界截然不同，没有青山绿水，没有灵气充沛的仙山，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和暴戾的界域规则。
一道圆胖的黑影，正在荒原上贴地狂奔。
正是黑崽。
这头圆滚滚的公猪，四蹄扒着粗糙的地面，跑得飞快，肚子几乎蹭着地面，跑姿歪扭跌撞，浑身的肥肉随着奔跑的动作，疯狂地波浪式乱颤，颠得背上的两人东倒西歪。
它的小屁股猛地一缩，夹紧了短短的尾巴，遇到前面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也没有丝毫停顿，四蹄猛地发力，直接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岩层里，遁地穿行，不过眨眼之间，就从沟壑的另一头钻了出来，稳稳落地，连速度都没减分毫。
“我操你个笨猪！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黄老二趴在黑崽的背上，一手死死揪住黑崽背上的鬃毛，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怀里鼓鼓囊囊的宝囊，被刚才那一下遁地颠得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当即就扯着嗓子骂开了。
“老子刚把宝贝清点好，你他妈一猛子扎地里，差点给老子的阵盘都颠碎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心疼老子拿了你的灵晶，故意报复老子？！”
黑崽被骂得委屈，嘴里哼哼唧唧的，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反而跑得更快了，还故意颠了两下，把黄老二颠得嗷嗷直叫，小尾巴晃了晃，一副得逞的憨贱模样。
黄老二气得脸都绿了，抬手就往它屁股上拍了一下：“你个挨千刀的馋猪！还敢跟老子耍心眼？！回头就把你藏的灵晶全给你没收了！”
一人一猪就这么吵吵闹闹，在荒芜的天外天荒原上狂奔，丝毫没有刚斩了一位天领境领主的拘谨，反而像是出来游山玩水一般。
宁宸坐在黑崽脊背的最前端，双目微闭，周身的剑意收敛得丝毫不漏，只有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正在调息。
上一剑斩杀毒黑岩领主，几乎耗尽了他斩圣境巅峰的所有底蕴，那一丝初悟的斩尊意，也消耗了大半。虽然没有突破境界，但他对斩道的理解，已经比之前深了不止一个层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外天的界域规则，比天道界要严苛百倍，也坚固百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罡风，都带着囚笼的禁锢之力，修士在这里修炼，看似能掌控更强的域力，实则是被这方界域的规则，绑得更紧了。
就像黑岩领主，他修炼了数千年，把自己的道，和黑岩领的界域规则彻底绑定在了一起，看似成了领地的天，实则成了这方囚笼的看门狗，规则在，他就在，规则碎，他就死。
而他的斩道，从来都不依附于任何规则，任何界域。
凡界的规则困不住他，天道界的规则锁不住他，这天外天的囚笼，也一样拦不住他。
就在这时，那道苍老而缥缈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识海之中响起，依旧只有告诫，没有半分力量的馈赠。
“残神来了。”
“他藏在界域规则的夹缝里，跟着你们走了上百里，心怀鬼胎，包藏祸心。记住，莫信残神言，莫接残神力，你的道，唯你自己可走。”
声音落下，便瞬间消散，再无踪迹。
宁宸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
两道凌厉的剑意，从他眸中爆射而出，瞬间扫过周遭数十里的范围，虚空被剑意扫过，发出滋滋的轻响，连呼啸的罡风，都瞬间停滞了一瞬。
他早就察觉到了。
从离开黑岩领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阴魂不散的气息，一直吊在他们身后，若隐若现，藏在界域规则的缝隙里，要不是他的斩道剑意，对这种阴邪的残魂气息格外敏感，恐怕还真发现不了。
正是那道旧界残神的气息。
“黑崽，停。”
宁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黑崽闻言，四蹄猛地一刹，硬生生在荒原上停了下来，因为冲得太急，还往前滑了数丈，在地面上划出四道深深的蹄印，碎石尘土炸得漫天都是。它圆溜溜的眼睛瞬间警惕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小屁股再次一缩，夹紧了尾巴，浑身的肥肉都绷紧了，鼻子不停嗅着周遭的空气，嘴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一副随时准备遁地的架势。
黄老二也瞬间收起了嬉笑的神色，一手掐诀，周身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暗金色的阵线飞速蔓延，瞬间笼罩了周遭数里的范围，把三人一猪护在了阵中。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宁宸，怎么了？有东西跟过来了？是黑岩领的余孽？还是周边领地的人追过来了？”
宁宸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了左前方那片翻涌的混沌乱流，声音冰冷，如同寒冬的利刃，穿透了呼啸的罡风，落在了那片阴影之中。
“跟了一路，出来吧。”
“躲在界域缝隙里，不嫌憋得慌？”
话音落下，周遭的罡风，瞬间停了。
整片荒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黄老二的脸色更加凝重了，指尖的阵纹流转得更快，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混沌乱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觉到，那片阴影里，藏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虽然很微弱，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像是蛰伏了无数年的毒蛇，随时都能扑出来，咬断人的喉咙。
黑崽也对着那片阴影，发出了警惕的低吼，四蹄扒着地面，身子微微压低，把宁宸和黄老二护在了身后，哪怕浑身的肥肉都在微微发颤，也没有后退半步。
“呵呵……小友的感知，当真是敏锐。”
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那片混沌乱流之中传了出来，声音沙哑，带着神魂受损的虚弱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界域规则的缝隙里，缓缓飘了出来。
那是一道近乎透明的残魂，身形佝偻，浑身布满了神魂撕裂的伤痕，连轮廓都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消散。只有一双眼睛，阴鸷深邃，藏着无尽的怨毒和算计，正死死地盯着宁宸。
正是那道从天道界就一直阴魂不散的旧界残神，界主残念。
它飘在半空之中，距离宁宸数十丈远，不敢靠得太近，显然是怕了宁宸的斩道剑意。它看着宁宸，脸上露出了一副悲戚的模样，声音带着浓浓的虚弱和不甘，开口道：“小友，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黄老二当即就笑了，笑得满脸讥讽，手里的阵纹瞬间绷紧，随时都能发动攻击，“你个老阴逼，从天道界就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之前在黑岩领，就想借着宁宸的手捡便宜，现在又偷偷摸摸跟了上百里，你跟我说没有恶意？鬼才信你！”
“我若是想对你们不利，早在黑岩领，就可以和黑岩领主联手，前后夹击你们了。”
残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和黑岩领主，还有这天外天的天君、天尊，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当年，就是他们联手，打碎了我的肉身，灭了我的神界，毁了我的道基，若不是我拼死留了一缕残魂，恐怕早就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它说着，周身的残魂之上，那些撕裂的伤痕，变得更加明显了，一股浓浓的怨恨和不甘，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不像是装的。
黄老二却依旧满脸警惕，啐了一口：“你少在这里跟老子卖惨！黑岩领的界域碑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早在数百年前，就和天外天的十八位天君有过接触，甚至达成了交易！你现在跟我们说你和他们是仇人？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这话一出，残神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它显然没想到，宁宸他们竟然看到了界域碑上的记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转瞬之间，就恢复了平静，再次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们看到了。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
“我和他们接触，不过是假意逢迎，忍辱负重罢了。”
“我肉身被毁，神魂残破，连一丝自保的力量都没有，在这天外天，若是不找个靠山，恐怕早就被那些杂碎吞得连渣都不剩了。我和他们接触，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找机会，报这血海深仇！”
它说着，猛地抬起头，看向宁宸，眼中爆发出了强烈的光芒，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小友！我观察你很久了！从天道界，到天外天，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你是万古唯一的斩道者！你有能力，打碎这天外天的囚笼，有能力，杀了那些天君、天尊，报我们共同的仇！”
“共同的仇？”宁宸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波澜，“我和他们，无仇无怨。他们拦我的路，我斩了他们便是，谈不上什么仇。”
他的道，从来都不是为了报仇。
他只是要斩碎所有的囚笼，走自己的路。谁拦着他，他就斩谁，仅此而已。
残神闻言，连忙改口，语气更加恳切：“是是是！小友的道，自然是天地无双！但这天外天的天君、天尊，还有藏在最深处的那个幕后黑手，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你活下去的！你斩了黑岩领主，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底线，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派出无数的强者，围杀你，绞杀你！”
“你虽然天纵奇才，一剑斩了天领境的领主，但你终究只有一人，双拳难敌四手。这天外天，有上百位领主，十八位天君，还有四位天尊，他们联手，你根本挡不住！”
残神的话，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担忧。
它飘在半空之中，对着宁宸，微微弯下了佝偻的身子，姿态放得极低，近乎恳求一般，开口道：“小友，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看不起我这缕残破的残魂。但我在这天外天活了数百年，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十八位天君的弱点，知道他们的领地布防，知道天外天所有的秘境和险地，更知道，那幕后黑手的秘密！”
“我求你，容我跟着你，给你带路，给你提供消息，帮你对付那些天君、天尊。我不要别的，只求你将来，能帮我报了这血海深仇，让我能亲手，宰了那些毁了我一切的杂碎！”
“我可以对天道起誓，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不利的心思，若是违誓，让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它说着，真的举起了手，对着昏沉的天穹，立下了天道誓言。
一道道诡异的规则波动，从它身上散发出来，融入了天外天的界域规则之中，誓言成真，若是它真的违誓，必然会遭到天道反噬，神魂俱灭。
黄老二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变了变，凑到宁宸身边，压低声音道：“宁宸，这老东西竟然真的立了天道誓？要不……咱们先留着他？他在这天外天待了这么久，确实比咱们熟悉情况，留着他，至少能提前知道那些天君的动静？”
他虽然讨厌这阴魂不散的残神，但也知道，他们现在初入天外天，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就像瞎子一样。若是有个熟悉情况的人带路，确实能少走很多弯路，避开很多危险。
黑崽也歪了歪脑袋，看着那道残魂，鼻子嗅了嗅，依旧发出警惕的哼哼声，却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残神听到黄老二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小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我只需要一缕栖身之地，哪怕是在你剑意笼罩的范围里都行，你随时都能一剑灭了我！我所有知道的消息，都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你，绝无半分隐瞒！”
它把自己的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完全一副走投无路，只求庇护和报仇的模样。
宁宸看着它，眸色冰冷，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残神的誓言，是真的，天道规则已经认可。但他也同样能感觉到，这残魂的深处，藏着无尽的算计和怨毒，哪怕立了誓言，也依旧心怀鬼胎。
天道誓言，能约束它的行为，却约束不了它的心。
但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天外天的棋子。
这残神既然想跟着，那就让它跟着。是棋子，还是祸患，全在他一念之间。它若是安分守己，能提供有用的消息，那便留着它。它若是敢动任何歪心思，他不介意，一剑斩了它，让它彻底神魂俱灭。
宁宸缓缓收回了目光，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情绪：“你可以跟着。”
残神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差点激动得散了形，连忙躬身道：“多谢小友！多谢小友！我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小友的信任！”
“但我有规矩。”宁宸打断了它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第一，不准靠近我十丈之内，不准窥探我的神魂，不准干涉我的任何决定。”
“第二，你知道的所有消息，必须一字不差地告诉我，不准有任何隐瞒，不准耍任何花招。”
“第三，不准对我身边的人，动任何歪心思，不准借我的名义，做任何事。”
他顿了顿，眸中剑意暴涨，瞬间锁定了残神的神魂，声音如同淬了冰：“以上三条，你若是犯了任何一条，我不管你立了什么誓言，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会一剑，斩碎你的神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听明白了吗？”
那道剑意，如同最锋利的刀，死死地抵在了残神的神魂之上，只要它有半分异动，就会瞬间被斩成碎片。
残神浑身一颤，神魂都跟着剧烈波动起来，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连忙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听明白了！小友放心！我绝对遵守规矩！绝不敢有半分违逆！若是犯了任何一条，不用你动手，我自己神魂俱灭！”
它的姿态，放得更加恭敬了，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鸷和算计，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宁宸收回了剑意，不再看它，抬手拍了拍黑崽的脊背，淡淡开口：“走了。”
黑崽闻言，立刻四蹄发力，再次朝着天外天的深处，狂奔而去，黄老二趴在它的背上，依旧时不时回头，警惕地盯着那道跟在后面的残魂，手里的阵纹，一刻都没有放松。
那道残神，也果然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吊在数十丈外，如同一道影子，跟着三人一猪，朝着天外天的深处飘去。
它看着前面宁宸的背影，阴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狰狞的笑意。
宁宸啊宁宸，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你以为，天道誓言就能约束我？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想报那点血海深仇？
等我借着你的手，斩了十八位天君，吞了他们的本源，再引你入了天君的死局，到时候，你的斩道肉身，你的无上道基，就全都是我的了！
这天外天，这万界，终究会是我的！
残神的残魂，在罡风之中，微微颤动，带着无尽的贪婪和怨毒，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而前面狂奔的黑崽背上，宁宸双目微闭，仿佛对身后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可他的指尖，却微微动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斩道剑意，悄无声息地缠在了那道残魂之上，只要它有半分异动，就会瞬间引爆，将它的神魂，斩得粉碎。
他从来都没有信过这残神。
留着它，不过是因为，这天外天的囚笼，太过庞大，他需要一个探路的棋子，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
若是棋子敢反咬主人，那他不介意，随手捏碎便是。
罡风依旧呼啸，荒原无边无际。
三人一猪，外加一道阴魂不散的残神，渐渐消失在了昏沉的天穹之下，朝着天外天的更深处，一步步走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天外天的十八座天君府，已经同时收到了黑岩领主被斩的消息，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十八座天君府发出，周边数十个领地的领主，已经带着大军，朝着他们的方向，围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