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里的天道血腥味早已被翻涌的乱流冲散,只留下满地碎裂的阵基残片,和被剑意劈得坑坑洼洼的岩层,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宁宸盘膝坐在一块丈高的混沌巨石上,双目紧闭,玄色衣袍在乱流中轻轻拂动。他周身没有引动任何天道灵晶的气息,也没有借助任何外物,只凭着自身无迹斩道的剑意,缓缓滋养着体内受损的经脉,修复着道基上残留的细微创伤。
自悟透“无承方为真我”的道心后,他对自身剑意的掌控愈发圆融。哪怕只是静坐调息,那股斩破一切桎梏的锋芒,也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混沌乱流和天道秩序余威,尽数挡在三尺之外,不沾分毫。
他依旧停留在斩皇境大圆满,没有半分急于突破的意思。他很清楚,斩圣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靠灵力堆砌就能跨过的,唯有对自己的道,有了更极致、更纯粹的领悟,方能水到渠成,踏出那一步。任何外力的加持,都只会在他的道上,留下多余的痕迹,给天道留下可乘之机。
不远处,黄老二正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宝贝忙得不亦乐乎。
他把刚从天道神将储物囊里搜刮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了一地,泛着暗金光泽的天道至宝堆成了小山。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兽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枚刻满上古阵纹的玉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嘴里还碎碎念个不停,活脱脱一副守财奴的模样。
“好家伙,这可是上古时期的锁空阵玉!没想到这天道神将手里,还有这种宝贝!”
黄老二啧啧称奇,指尖抚过玉佩上的阵纹,脸上满是狂喜,“有了这东西,老子布下的困阵,就算是天道巡使来了,也得被锁上半炷香的功夫!到时候配合小宸子的剑意,管他什么天道强者,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储物囊里,跟护着命根子似的。紧接着,他又拿起了几块嵌着天道纹路的甲胄碎片,掂量了掂量,又开始碎嘴吐槽:“可惜了,这甲胄被小宸子一剑劈碎了,不然完整的一套,起码能挡下斩圣境的全力一击。不过没关系,融了之后炼几个阵盘,照样好用。”
旁边,黑崽正趴在地上,圆胖的身子紧紧贴着混沌土层,肚子蹭着冰凉的岩石,半点腾空的意思都没有。它的前爪抱着几块拳头大的天道灵晶,正吭哧吭哧地啃得正香,满嘴的晶石碎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满足的憨态。
它每啃完一块灵晶,就会用鼻子拱一拱身边的灵晶堆,确认数量没少,再用圆胖的身子往上面一趴,死死护住,生怕黄老二过来抢它的零嘴,那副护食的憨贱模样,逗得人发笑。
“哎哎哎!你个笨猪,少吃点!”
黄老二抬头看见黑崽又啃完了一块灵晶,顿时眼睛一瞪,伸手就拍了拍黑崽的圆屁股,没好气地骂道:“这天道灵晶是用来布阵、温养剑意的!不是给你当零嘴啃的!你这都啃了小半堆了,再吃下去,回头到了天道界,咱们连布阵的灵晶都没了!”
黑崽被拍了一下,小屁股猛地一缩,紧紧夹住了短短的尾巴,不满地哼哼唧唧,扭过头,用屁股对着黄老二,把灵晶堆护得更紧了,死活不肯挪窝,那副耍无赖的模样,气得黄老二又笑又骂。
“嘿!你个小畜生,还跟老子耍脾气是吧?!”
黄老二撸起袖子就要去抢灵晶,可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灵晶堆的瞬间,原本趴在地上护食的黑崽,突然猛地抬起了头。
它啃灵晶的动作瞬间停住,圆溜溜的小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鼻子不停的嗅着,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发出了低低的、警惕的吼声。它圆胖的身子瞬间绷紧,四蹄牢牢扒着地面,一步就跨到了宁宸所在的巨石前,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挡住了巨石的正面,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浑身的鬃毛都炸了起来。
这副模样,和刚才护食耍无赖的憨态,判若两猪。
黄老二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太了解黑崽了,这头遁天公猪看着憨贱,鼻子却比谁都灵,对危险的感知,更是远超他和宁宸。能让黑崽露出这种警惕姿态的,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混沌乱流。
他瞬间收起了所有玩闹的心思,手腕一翻,数十道本命阵旗瞬间出现在手中,古铜色的阵纹缓缓亮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脚步一动,就站到了黑崽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神魂全力铺开,探查着周围的动静。
“不对劲。”
黄老二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的碎嘴嬉笑,满是严肃,“老子刚才布下的三层警戒阵,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是这周围的空间,有问题。有东西在盯着咱们,而且这东西的隐匿本事,比天道神将强了不止十倍,连我的阵纹,都察觉不到它的具体位置。”
他说着,手指飞快掐动阵诀,随手一甩,数十道阵旗瞬间飞射出去,钉在了周围的岩层上。古铜色的上古阵纹瞬间亮起,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屏障,将三人牢牢护在了里面。
就在阵纹亮起的瞬间,宁宸缓缓睁开了眼。
漆黑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如既往的冷冽与平静。其实早在黑崽察觉到异常之前,他的无迹斩道剑意,就已经捕捉到了那缕气息。
那缕气息太淡了,淡到几乎和混沌乱流融为一体,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若非他的剑意,本就是无迹可寻、能感知到最细微的空间波动,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那气息里,没有天道秩序的味道,却带着一股来自神界的、熟悉的阴冷与恨意。
是那缕从神界逃出来的残神念。
是那个昔日执掌神界、最终被他一剑斩碎肉身与神魂,只留下一缕核心神知苟活的旧日界主。
宁宸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起身,也没有朝着黑暗深处出剑。他很清楚,这缕残神念,根本没有任何战力,只剩一缕神知和记忆,连伤他分毫都做不到。它敢出现在这里,只敢躲在暗处窥视,根本不敢现身,更不敢和他正面交手。
“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出来现眼。”
宁宸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寒冰落地,在死寂的混沌里传开。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黑暗深处,那片混沌乱流的缝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缕原本隐匿得极好的气息,骤然一颤,如同受惊的蛇,瞬间缩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
黄老二脸色一变,顺着宁宸的目光望过去,手里的阵旗瞬间绷紧,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跟你黄爷爷一对一单挑!”
可黑暗深处,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连那缕淡淡的气息,都彻底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娘的,跑了?”
黄老二眉头紧锁,神魂全力铺开,扫过周遭数万里的混沌,却依旧找不到半分踪迹,忍不住骂骂咧咧道:“什么鬼东西?!藏头露尾的,跟个耗子似的!难不成是天道界的人,提前摸过来了?”
宁宸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冷冽:“不是天道界的。是神界的残念。”
“神界的?”
黄老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骂道:“卧槽?!是那个老东西?!他没死?!”
“只剩一缕核心神知,无半分战力,只剩点记忆和算计罢了。”
宁宸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当初他能一剑斩碎那旧日界主的本尊与神魂,现在就算他只剩一缕残念,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缕残念的出现,绝不是什么好事。
它没有战力,不敢现身,却敢跟到天外混沌,躲在暗处窥视,必然是抱着借刀杀人的心思。它知道天道界要杀他这个无承逆修,必然会暗中推波助澜,把他的行踪、他的底细,全都泄露给天道界的强者,借天道的手,来报毁界杀身之仇。
暗处的毒蛇,永远比明面上的强敌,更让人防不胜防。
而此时,混沌最深处,一片连天道纹路都无法覆盖的乱流缝隙里,那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残神念,正静静的蛰伏着。
它刚才被宁宸一语道破行踪,险些被剑意锁定,此刻依旧带着一丝惊悸,可更多的,是滔天的恨意,和阴冷的算计。
它就是从神界逃出来的那缕旧日界主的核心神知。
当初在神界,它的本尊肉身被宁宸一剑斩碎,99%的神魂被彻底灭杀,只剩这一缕最核心的神知,靠着无数年积攒的秘辛底牌,拼死逃到了这天外混沌,躲在这连天道都察觉不到的缝隙里苟活。
它没有战力,无法出手,甚至连凝聚出实体都做不到,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宁宸斩灭天道神将,看着他悟透无承斩道的真意,看着他的剑意越来越强,越来越纯粹。
每一次看到宁宸出剑,它神魂里的恨意,就浓一分。
就是这个少年,毁了它执掌无数年的神界,毁了它的道,毁了它的一切。它恨不得将宁宸挫骨扬灰,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可它做不到。
它现在只剩一缕残神念,连伤宁宸分毫都做不到。
但它有无数年的记忆,有对天道界、对天外天的了解,有宁宸不知道的秘辛。它杀不了宁宸,却可以借刀杀人。
它很清楚,天道界最容不下的,就是宁宸这种无承斩道的逆修。只要它把宁宸的行踪,把宁宸悟透的斩道真意,悄悄泄露给天道界的巡使,那些天道强者,必然会倾巢而出,用尽全力抹杀宁宸。
到时候,它只需要躲在暗处,看着宁宸被天道界的强者围杀,看着他重蹈那些上古先行者的覆辙,看着他神魂俱灭,就能报这血海深仇。
“宁宸……你毁我神界,斩我本尊,这笔账,我会让你,用最痛苦的方式,一点一点还回来。”
残神念里,响起阴冷无声的低语,带着滔天的恨意。它悄无声息的,朝着天道界的方向,送出了一道极淡、连天道秩序都察觉不到的讯息。
讯息里,清清楚楚的写着宁宸的行踪,和他无承斩道的底细。
做完这一切,它再次隐匿了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的跟在三人的身后,继续窥视着。它要亲眼看着,宁宸一步步踏入天道界的死局,一步步走向灭亡。
而巨石旁,黄老二已经骂骂咧咧的,把周围的警戒阵,又加固了三层。数十道上古阵纹层层叠叠,遍布周遭数千里,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阵纹瞬间就会触发,困杀一切来犯之敌。
“他娘的,这老东西,都只剩一缕残魂了,还不安生!”
黄老二啐了一口,没好气地骂道:“等老子回头布个搜魂阵,非得把这老东西从阴沟里揪出来不可!到时候让黑崽一口把他嚼碎了,让他连苟活的机会都没有!”
黑崽听到自己的名字,哼哼唧唧的应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宁宸的裤腿,小眼睛依旧警惕的扫着黑暗深处,四蹄牢牢扒着地面,半步都不肯离开宁宸身边。
宁宸抬手,轻轻碰了碰黑崽的脑袋,漆黑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愈发坚定的锋芒。
无论是明面上的天道斩局,还是暗处的残神算计,都拦不住他的路。
他的道,无承无依,一往无前。
天要拦他,他便斩天。
局要困他,他便破局。
暗处的毒蛇敢跳出来,他便一剑斩碎,连带着它的所有算计,一起彻底湮灭。
“休整半个时辰,出发,去天道界。”
宁宸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没有因为暗处的残神窥视,就停下脚步。恰恰相反,他要主动踏入这天道斩局的核心,亲手把这布下囚笼的天道,彻底斩碎。
半个时辰后,三人准时动身。
黑崽稳稳的驮着宁宸和黄老二,圆胖的身子紧紧贴着混沌地面,肚子蹭着岩层,四蹄扒得飞快,跑姿歪扭跌撞,却快得惊人,朝着黑暗深处的天道界方向,狂奔而去。
黄老二趴在黑崽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依旧扯着嗓子骂街,边颠边骂,骂完暗处的残神,骂黑崽跑不稳,荤腥打趣的缺德话一句接着一句,和黑崽那副狼狈憨贱的模样叠在一起,笑点拉满。
宁宸站在黑崽背上,持剑而立,目光望向黑暗的尽头。
那里,就是天道界,就是这天道斩局的核心。
那里,有更恐怖的强敌,有更致命的杀局,在等着他。
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而他们身后的黑暗里,那缕极淡的残神念,正悄无声息的跟着,阴冷的窥视着,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