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青石地面,沾着点点暗红血迹。
风掠过看台,带着浓重血腥味,飘满全场。
云层压得偏低,日光斑驳,落在宁宸身上,冷意沉沉。
宁宸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后心的寒意刚散,心口却被狠狠攥紧。
四女坠地的轻响,还在耳边回荡,微弱,却沉重如山。
他缓缓转身。
白衣轻垂,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没有半分凌厉,却让人心头发紧。
视线,缓缓落下。
楚清颜倒在最前。
红衣浸透鲜血,胸口一道狰狞伤口,鲜血不断涌出。
火道气息彻底溃散,全无半点灵力波动。
双目紧闭,长睫垂落,面色惨白,呼吸细若游丝,昏死不醒。
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
旁边,林晚儿蜷缩在地。
素衣破碎,左肩被剑气洞穿,灵脉崩开细密裂痕。
药王谷疗伤灵气耗尽,唇色泛紫,身躯微微抽搐,始终未醒。
道基重创,已然濒临死境。
苏媚儿横卧青石,鬓发沾血沾尘。
腰腹伤口深可见骨,柔脉本源被撕裂,气息紊乱到极致。
眉眼紧蹙,口边溢着血沫,一动不动,彻底昏死。
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最外侧,李清鸢伏身倒地。
文衫染血,文脉震颤不休,胸口起伏微弱至极。
手中书卷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神魂受天道戾气侵蚀,摇摇欲坠。
双目紧闭,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断气。
四女并排躺在血泊里。
衣衫破碎,伤痕狰狞,灵力尽散,道基崩裂。
从青阳城一路同行,入圣城,闯禁地,登大比。
无儿女私情,无暧昧牵绊,只有赤诚相伴,恩义相托。
林晚儿暗中赠药,苏媚儿结伴同行,楚清颜舍身相护,李清鸢赠牌解难。
四人待他,皆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
他独修斩之道。
自青溪镇惨变,便立三誓:斩恶,护生,报恩。
道心素来澄澈,无悲无喜,不为外物动,不为私情扰。
万千天骄围杀,他不退。
天道暗中窥探,他不惧。
可此刻。
看着四人为护他,以身挡剑,落得生死一线,他道心,轰然震颤。
不是狂吼,不是怒骂,不是失控。
是一片死寂的冷。
冷到骨髓,冷到神魂,冷到全场空气,都为之凝固。
暗处,萧无极见一击得手,四女尽数重创,宁宸僵立不动,顿时狞笑一声。
他周身常规剑道气息尽数催动,只想立刻遁入虚空,逃离演武场。
在他看来,偷袭得手,便可全身而退,日后再寻机会,卷土重来。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这一剑,会触碰到宁宸最不可触碰的底线。
更没想过,今日,他半步都走不掉。
“想走?”
二字轻吐。
声音平淡,无波无澜,却带着彻骨冰寒,响彻整个演武场。
原本低声怒斥、交头接耳的修士,瞬间全部噤声。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脊背挺直,神色震愕、惊悸、凝重交织。
无一人俯身,无一人屈膝,无一人卑怯,只是死死盯着场中,连呼吸都放轻。
“萧无极此番,彻底死定了。”
“暗袭伤人,卑劣至此,谁也救不了他。”
低语声微不可闻,满是鄙夷与笃定。
黄老二面色彻底沉下。
再无半分嬉皮笑脸,再无贪财趋利的模样,眼神冷冽至极。
指尖掐动阵诀,快如残影,无形阵纹自脚底蔓延开来。
一瞬之间,便封锁演武场所有虚空通道、所有阴影死角、所有裂隙出口。
一丝退路,都不留。
“敢伤小宸子护着的人,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带不走你。”
低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上古阵道之力悄然铺开,杀阵隐现,只待宁宸一声令下,便会瞬间爆发,绞杀一切。
黑崽丢下半枚啃了一半的灵果。
圆滚滚的身子箭一般窜到四女身前,毛发倒竖,黑眼珠通红,龇牙低吼。
再无半分贪吃憨态,护主之意展露无遗。
但凡有人靠近四女,它便会不顾一切扑上去撕咬,拼尽全力,护住四人安危。
云层之巅。
仙界使者气息骤沉,天道戾气疯狂翻涌,周身仙光隐隐躁动。
他本以为,萧无极偷袭得手,必能重创宁宸心神,打乱其道心,为后续抹杀铺路。
却万万没料到,宁宸怒意爆发,非但没有失控,反而愈发冷静,冷静到令人心悸。
他正要再度暗中催动手段,加持萧无极,助其逃离。
却见演武场中心。
宁宸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轻轻搭在腰间斩道剑剑柄之上。
呛啷——
一声清越剑鸣,刺破全场死寂。
无金光暴涨,无异象冲天,无轰鸣震地,无威压席卷。
只有最纯粹、最内敛、最凛冽的斩之道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淡金色灵光贴附剑身,朴实无华,却压得全场空气微微凝滞,压得所有修士心头,莫名一紧。
萧无极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极致的生死危机,瞬间裹住全身,从头顶到脚底,冻得他血液近乎凝固。
他惊恐转头,死死看向宁宸。
只见那道白衣身影,立在血泊之中,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如冰,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没有半分癫狂怒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斩恶之意。
那眼神,不似看人,更似看一具死尸。
看一件,必须斩灭的恶物。
“你不该,伤我恩人。”
七字落下。
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微颤。
话音落。
宁宸手腕轻抖。
没有蓄力,没有腾空,没有催动多余手段。
斩道剑,顺势出鞘。
一剑直刺。
快到极致,狠到极致,绝到极致。
没有繁复剑诀,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借力外力,没有依仗至宝。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最纯粹的一念斩。
斩恶,报恩,护生。
剑光平淡,无华无光,穿透空气,不带半点风声,却快得让人无法反应。
萧无极惊恐到极致,疯狂催动自身常规剑道,周身灵力尽数爆发,想要抵挡,想要闪避,想要嘶吼,想要求饶,想要辩解,想要推脱一切罪责。
他想要喊,是仙界使者逼我,是天道授意,我身不由己。
他想要逃,遁入虚空,远离这片血色之地,远离那道令人心悸的白衣身影。
他想要挡,祭出自身最强剑道防御,凝聚全身灵力,护住周身要害。
可一切,都来不及。
斩道剑光,无视所有防御。
无视他周身常规剑道气息,无视他暗中沾染的天道戾气,无视他仓促凝聚的灵力屏障。
径直破空,一瞬而至。
噗嗤——
沉闷声响,清晰入耳,传遍整个演武场。
剑光,瞬间穿透萧无极心口。
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灵力,瞬间断绝。
所有挣扎,瞬间停止。
所有惊恐,永远定格在双眼之中。
周身剑道气息,彻底溃散。
暗中沾染的天道戾气,被斩道之力,瞬间绞碎、湮灭、荡然无存。
嘭——
身躯重重砸在青石地面。
鲜血四溅,染红大片地面,与四女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刺目至极。
萧无极,当场伏诛。
一息。
仅一息。
那个暗中偷袭、裹挟天道戾气、重伤四女、妄图逃离的恶徒,便死在全东域万千修士眼前。
死得干脆,死得彻底,死得毫无悬念。
全场,彻底死寂。
连风声,都似静止。
万千修士,尽数屏息,脊背挺直,神色震愕、骇然、凝重至极。
皇室宗亲端坐高位,身躯微微僵硬,原本的怒意与不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是深深的忌惮与惊惧。
他们见过天骄争锋,见过宗门厮杀,见过秘境夺宝,见过生死搏杀。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平静,如此决绝,如此干脆,一剑斩灭偷袭者,连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八大宗门长老,指尖动作齐齐停滞,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掩饰的惊骇。
萧无极虽是玄天宗圣子,手段阴狠,心性卑劣,却也是东域同辈顶尖人物,常规剑道修为深厚,更有天道戾气加持。
可在宁宸面前,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一剑,便定生死。
周遭同辈天骄,尽数沉默。
人人脊背挺直,守着自身修行傲骨,无一人俯首,无一人屈膝,无一人喧哗,无一人喝彩。
只是静静望着场中那道白衣身影,望着倒地的萧无极,望着血泊中的四女,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此生,绝不可招惹宁宸。
绝不可,触碰其身边之人。
斩之道,护恩之心,决绝至此,恐怖至此。
但凡有半分冒犯,但凡有半分伤害,下场,便如萧无极一般,当场伏诛,魂断当场。
云层之巅。
仙界使者周身寒气,暴涨到极致。
天道意志,疯狂嘶吼,戾气翻涌,几乎要冲破云层,倾泻而下。
棋子被斩,谋划落空,布局被破,颜面尽失。
他死死盯着演武场中的宁宸,抹杀之意,已然炽烈到极致,刻入骨髓,再不掩饰。
今日,宁宸斩萧无极,便是公然打脸天道,打脸仙界,打脸所有暗中布局之人。
这笔仇,这笔怨,绝不会就此作罢。
更大的杀局,更阴毒的手段,更恐怖的危机,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彻底爆发,将宁宸,彻底吞噬。
宁宸收剑入鞘。
白衣轻拂,未沾半滴鲜血,未染半分尘污,依旧干净如初,清冷如初。
他缓步走到四女身前,缓缓蹲下身。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昏死的四人。
指尖,轻轻搭在楚清颜腕脉。
微弱到极致的生机,细细传来,断断续续,随时可能断绝。
再探林晚儿、苏媚儿、李清鸢,皆是一般境况,道基重创,灵力尽散,神魂微颤,生死一线。
心底冷意,未散分毫。
怒意,未消半分。
斩之道,三誓在心,永不相忘。
今日斩萧无极,只是小小惩戒,只是偿还四女舍身之恩,只是斩去眼前卑劣恶徒。
幕后之人,暗中布局,天道窥探,仙界作祟。
但凡,再敢伤他身边之人。
但凡,再敢行卑劣阴毒之事。
但凡,再敢触他斩道底线。
皆,一剑斩之。
斩尽,杀绝,不留后患,不留余地,不留一丝生机。
演武场血色未干,气氛依旧紧绷。
万千修士,依旧沉默。
黄老二松开阵诀,阵道之力缓缓收敛,重新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缓步走到宁宸身侧,低声开口。
“小宸子,人已斩,气已出,先顾着四位姑娘的伤势要紧。”
黑崽蹲在四女身旁,见宁宸蹲身,稍稍放松,却依旧毛发微竖,死死守护,不肯离开半步。
宁宸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目光,依旧落在四女身上,眼底平静,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坚定。
救她们。
不惜一切,耗损本源,耗损道基,耗损自身修为,都要将四人,从生死线上,硬生生拉回来。
恩义相托,必以性命相护。
这是他立誓坚守的底线,半步不退,分毫不让。
黄老二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周身阵道气息随时待命,防备着暗处可能出现的偷袭与杀机。
他深知,斩了萧无极,等同于直接与仙界使者、与暗中的天道势力撕破脸皮。
后续的杀招,只会比之前更狠、更毒、更致命。
他必须守在小宸子身边,寸步不离,以上古阵道,为其挡下一切明枪暗箭。
宁宸指尖缓缓收回,起身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再望向厚重云层,冷意更甚。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黄老二耳中。
“黄哥,先带她们离开演武场,寻僻静之地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