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垂,晚霞染透半边天际,将连绵群山晕成一片暖红。
两人一猪日夜兼程,踏过荒山,越过溪涧,终于在落日余晖里,望见了魂牵梦绕的故土。
青溪镇。
那座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庄,此刻映入眼帘的,只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当年青瓦白墙、炊烟袅袅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木梁、坍塌的屋舍、齐腰深的荒草。
风一吹过,荒草簌簌作响,裹挟着一股尘封多年的焦苦与悲凉,扑面而来。
宁宸的脚步,骤然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
这棵老槐树,是他儿时攀爬嬉戏的地方,是青溪镇的标志,如今树干焦黑,只剩半截枯桩,孤零零立在风中。
他白衣伫立,周身淡黑色的斩道灵气,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识海之中,碎瓷片发出尖锐的轻鸣,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是血脉相连的悲痛,是日夜牵挂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这里是他的家。
是生他养他的故土,是埋着他爹娘、族人、乡亲的地方。
是他走出青云宗,不顾一切也要归来的地方。
黄老二脸上的骚气与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眼前破败不堪的小镇,看着断壁间的荒草与焦痕,心中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里是宁宸的伤疤,是他此生最痛的地方。
黄老二默默站在宁宸身侧,没有多言,只是周身气息紧绷,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兄弟的痛,就是他的痛;兄弟的仇,就是他的仇。
黑崽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贪吃与嬉闹。
它感受到了宁宸身上的悲意与杀意,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凝重,小尾巴低垂,轻轻蹭着宁宸的裤腿,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主人。
宁宸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戚,只剩一片冰封的澄澈。
悲痛藏于心底,杀意敛于道心,他归来,不是为了沉溺悲伤,而是为了安葬亲人,斩尽恶徒,了却凡缘。
“走,进镇。”
声音清淡,却带着千钧重量。
宁宸迈步,踏入青溪镇。
脚下的碎石瓦砾,是当年家园的残骸,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镇内死寂一片,偶尔传来几声乡民压抑的抽泣,与恶徒的呵斥,打破这片死寂。
转过半截坍塌的土墙,前方空地上的景象,瞬间映入三人眼帘。
一群身着锦衣、面带横肉的恶奴,正围着十几名乡民肆意呵斥。
乡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紧紧攥着仅有的粮食与碎银,却被恶奴们强行抢夺。
稍有反抗,便是拳打脚踢,凶狠至极。
而在这群恶奴身后,站着三名趾高气扬的男子。
为首一人肥头大耳,肚满肠肥,身着绸缎长衫,手持玉骨折扇,正是当年带头烧毁青溪镇、杀害宁宸亲人的张万发!
左侧一人尖嘴猴腮,眼神阴鸷,是当年的帮凶刘三!
右侧一人虎背熊腰,满脸凶戾,是当年的刽子手王虎!
三人当年洗劫青溪镇,夺走财物,烧毁村落,害死满镇乡亲,如今靠着这笔血债钱,勾结了两名低阶散修,成了青溪镇一带的土皇帝,横行霸道,欺压乡民,无恶不作。
两名散修站在张万发身侧,周身散发出炼气六层的修为气息,一脸倨傲。
他们收了张万发的钱财,便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将普通乡民视作蝼蚁,随意践踏。
“都给我老实点!
张老爷看上你们的东西,是你们的福气!”
张万发扇着玉骨折扇,满脸嚣张,唾沫横飞。
“当年这破镇子,要不是老子手下留情,早就寸草不留!
如今给你们一口饭吃,拿点东西怎么了?”
刘三阴恻恻地附和:“就是!
识相的乖乖把粮食、银子都交出来,不然打断你们的腿,扔去喂狼!”
王虎更是直接,抬脚就踹向一名年迈的乡民。
“老东西,敢磨蹭!我看你是活腻了!”
乡民们敢怒不敢言,眼中满是屈辱与绝望,却无力反抗。
他们只是普通凡人,面对手握钱财、勾结修士的恶徒,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一名白发老翁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咳血,死死盯着张万发。
“张万发!你当年害死我们全镇的人,如今还要赶尽杀绝,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张万发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满脸不屑。
“天打雷劈?
老子现在有钱有势,还有仙师撑腰,老天爷都管不着我!”
“当年的青溪镇,早就死绝了,剩下你们这些漏网之鱼,能活这么久,已经是老子开恩!”
“再说了,当年那些人的尸骨,还在镇东的乱葬岗扔着呢,曝尸荒野,无人收敛,又能奈我何?”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宁宸的心脏。
镇东乱葬岗。
他的爹娘,他的族人,他的乡亲,尸骨就被随意扔在那里,风吹日晒,露打霜欺,连一具完整的骸骨都难以保全。
这是他此生最不能忍的恶!
这是他斩道之中,最该斩尽的仇!
不公至此,邪恶至此,残暴至此!
黄老二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这群狗东西!
当年血洗村镇,杀人夺财,如今还敢如此嚣张,欺压乡民,简直猪狗不如!”
“兄弟,别忍了!直接斩了他们!为亲人报仇,为乡民除害!”
黑崽也彻底炸毛,浑身黑毛竖起,对着张万发三人发出低沉的嘶吼。
小短腿蹬着地面,一副随时要冲上去撕咬的模样,萌贱的模样里,满是护主的凶狠。
宁宸站在原地,白衣被晚风拂动,周身没有爆发出丝毫杀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他看着张万发、刘三、王虎的嘴脸,看着两名助纣为虐的散修,看着受苦的乡民。
识海碎瓷片狂鸣,斩道本源沸腾,本命剑胚在丹田内震颤欲出。
他修斩道,始于青溪镇之难,源于亲人惨死,源于不公滔天。
今日归来,便是斩恶之时,便是报仇之日,便是安葬亲人、了却凡缘之始。
挡我者,斩。
作恶者,斩。
血债者,斩。
宁宸缓缓抬步,一步一步,朝着空地中央走去。
脚步平稳,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让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凝固。
他的身影,从土墙后走出,白衣胜雪,与这破败的小镇、嚣张的恶徒,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张万发正嚣张大笑,眼角余光瞥见宁宸,顿时皱起眉头,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偷看?
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刘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宁宸,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这青溪镇,是张老爷的天下,仙师都罩着我们,你惹不起!”
两名炼气六层的散修,也转头看向宁宸,眼中满是倨傲与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来青溪镇撒野?
赶紧滚,不然废了你的修为!”
乡民们也看向宁宸,眼中满是担忧。
他们感激有人敢站出来,却又怕这名少年白白送命,根本不是恶徒与修士的对手。
宁宸停在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张万发、刘三、王虎,最终落在张万发脸上。
声音清淡,却字字如冰,响彻全场。
“我回来,
一是收殓我青溪镇乡亲的尸骨,安葬入土,让魂归故里。
二是斩了你们,血债血偿,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张万发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满脸嘲讽。
“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说斩了我们?
还收殓尸骨?我看你是找死!”
王虎怒吼一声,迈步就朝宁宸冲来。
“小子猖狂!老子今天就捏死你!”
一名散修也动了,炼气六层灵气轰然爆发,抬手就朝宁宸拍去。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今日就让你知道,得罪仙师的下场!”
恶奴们也纷纷叫嚣,围了上来,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乡民们纷纷闭眼,不忍看少年被残忍杀害。
黄老二身形一动,就要上前布阵。
黑崽也准备冲上去,撕咬恶徒的脚踝。
宁宸抬手,轻轻一拦。
“我来。”
一字落下,道心已定,杀意已决。
这是他的故土,他的亲人,他的仇恨。
这些恶徒,必须由他亲手斩尽。
这滔天不公,必须由他亲手平尽。
宁宸缓缓抬起右手。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灵气轰鸣。
淡黑色的斩道灵气,凝聚成一缕最纯粹、最凌厉的寒芒。
这是斩道本源全力催动的锋芒,是为亲人、为乡亲、为故土出鞘的利剑。
他的眸中,只剩冰封的澄澈。
“张万发,刘三,王虎。
当年血洗青溪镇,害死我爹娘,害死全镇乡亲,
今日,你们的死期,到了。”
话音落,指尖落。
斩道寒芒,破空而出!
这一剑,不为扬名,不为争霸。
只为血债血偿,只为斩尽不公,只为告慰逝者,只为归葬故园。
这是宁宸的斩道,最该斩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