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阴冷、腥甜、混杂着血腥与药臭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
宁宸站在门口,微微蹙眉。
眼前的空间,远比想象中更宽阔、更阴森。
一排排黑沉沉的丹炉,整齐排列在密室两侧。
炉口残留着暗红余温,空气中漂浮着淡黑色的雾气,吸入体内,便让人神魂发沉。
地面上,散落着干枯的草药残渣,其中夹杂着些许暗红印记,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丹药残留。
整间密室,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的氛围里。
这就是大长老藏在青云宗内门深处,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私炼邪丹、残害弟子、勾结山外邪修。
所有不能见人的勾当,全都在这里进行。
青云宗只是偏远地界的一个小小宗门。
筑基境,便是全宗天花板一般的战力。
宗主林浩天、大长老,皆是筑基境,已是这片群山之中,数一数二的强者。
可谁又能想到,这位在宗门内德高望重的大长老,背地里,竟然在做这等丧尽天良的恶行。
宁宸缓缓迈步走入。
玄色衣衫在昏暗之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指尖悬着一缕淡金色的斩道灵气,光芒微弱,忽明忽暗,运转之间,依旧带着明显的生涩与滞涩。
一念斩苍生之道,自觉醒以来,无师、无传、无指点。
每一次灵气运转,每一次道力催动,都要靠他自己在黑暗中反复试探、反复打磨。
此刻,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密室之内,不知藏着多少警戒、多少禁制、多少杀招。
他只能小心翼翼,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依靠着还不成熟的斩道隐匿,缓缓向前探查。
“小辰子,你……你慢点走啊……”
石门边上,黄老二缩着脖子,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乱瞅,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一副又怂又想逞强的搞笑模样。
他一只手扒着门框,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摆着,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改不了嘴贫的本性。
“我我我就在这儿给你放风!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喊你!”
“要是来人了,我就喊——彪来了!周彪来了!”
“你可千万别跑太里面啊,万一被堵住,咱俩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絮絮叨叨,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却半步都没有往外退。
平日里贪财、好色、爱耍宝、爱占便宜,可真到了兄弟身陷险地的时候,他比谁都仗义。
宁宸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让黄老二瞬间安心不少。
“行,你放心探!你黄哥我守门口,就算是一只蚊子飞进来,我都能给你拍死!”
黄老二拍着胸脯,故作镇定,可微微发抖的双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只不过这份紧张,落在他那副泼皮模样上,反倒多了几分滑稽。
密室深处。
黑崽早已一溜烟冲了进去。
圆滚滚的遁天猪,在昏暗之中灵活得离谱,四条小短腿迈得飞快,粉嫩的鼻子不停耸动,天生的寻宝嗅觉被彻底激发。
它不用任何人吩咐,不用任何人指引,更不需要宁宸出手相助。
寻宝、探路、辨识宝物与罪证,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只见黑崽左拐右绕,避开地面上残留的禁制痕迹,很快便冲到密室正中央的石桌前。
石桌宽大厚重,表面光滑如镜,上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东西。
几只莹白色的玉瓶,瓶身上刻着诡异纹路。
一叠泛黄的破旧古籍,封面写着扭曲难懂的文字,一看便知是禁药丹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厚厚几册用黑皮装订的账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
黑崽围着石桌转了一圈,鼻子在每一样东西上轻轻嗅过。
片刻之后,它停在最厚那本账本面前。
吭哧——
小猪张开嘴,一口叼住账本的边缘,用力一扯,将整本册子从石桌上拽了下来。
厚重的账本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黑崽用脑袋拱了拱,确定这就是密室里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才叼着账本,屁颠屁颠朝着宁宸的方向跑去。
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模样既滑稽又得意。
宁宸见状,快步走上前。
他弯腰,轻轻接过黑崽嘴里的账本。
指尖传来厚重而冰凉的触感。
“做得好。”宁宸低声夸赞一句,伸手摸了摸黑崽的脑袋。
黑崽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哼唧了两声,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说:小事一桩。
做完这一切,黑崽便退到一旁,趴在地上,耳朵竖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
放风、警戒、寻宝,它样样精通,全程自主行动,从不需要别人操心。
宁宸翻开手中的黑皮账本。
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阴冷歹毒。
“三月初三,取外门弟子精血三滴,炼血魂丹一枚……”
“三月初十,阴魂花七株,生魂草四叶,丹火稳定……”
“四月初一,与山外邪修交易,邪丹三瓶,换灵石千枚……”
“四月中旬,外门弟子不听话者,直接打入密室,充当药引……”
一行行字迹,一桩桩罪行。
清晰地记录在账本之上,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大长老不仅仅是私炼邪丹那么简单。
他残害同门、掠夺精血、勾结邪修、私藏重兵、意图谋反。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魂飞魄散。
宁宸的指尖,微微收紧。
淡金色的斩道灵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一股凛冽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
宁家村的惨案,根本不是意外。
青云宗接连失踪的弟子,根本不是走失。
这一切,全都是眼前这本账本背后,那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大长老,一手策划的阴谋。
“此贼,必斩。”
宁宸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斩道,尚在摸索,尚在成长,尚不足以横扫一切强敌。
但他的心,早已坚如磐石。
不掀翻大长老,不昭雪血仇,不还青云宗一个清白,他绝不善罢甘休。
就在宁宸沉浸在账本内容之中,准备继续翻看,搜集更多罪证的时候。
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而且,不止一人。
是一群人!
石门边上的黄老二,瞬间浑身一僵。
他脸上的搞笑与怂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紧张。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密密麻麻的内门弟子,手持长刀,身披甲胄,灯火通明,将整个丹房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面色阴鸷,不是别人,正是白天被耍得团团转的内门执事——周彪!
黄老二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他连忙缩回头,不敢有半分动静,用尽全力,压着嗓子,朝着密室里面颤抖着呼喊:
“小、小辰子!快……快别翻了!出大事了!”
“周彪……周彪带着人来了!好多人!把这里全包围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搞笑全无,只剩下赤裸裸的慌张。
宁宸神色猛地一凝。
合上账本,迅速收入怀中。
他抬头,看向密室入口,眼神冰冷。
来得好快。
比他预料中,快了太多。
显然,周彪白天在外门受辱之后,根本没有放弃,反而一直在暗中监视内门动静。
自己等人潜入丹房密室的行踪,终究还是暴露了。
宁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崽。
黑崽也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没有丝毫慌乱,天生的灵觉早已感知到危机降临。
“等会儿,跟紧我。”宁宸轻声道。
黑崽轻轻哼唧一声,表示明白。
宁宸迈步,朝着密室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斩道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依旧生涩,依旧滞涩,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外面,周彪的冷笑之声,已经清晰传来。
“哈哈哈!果然有反骨仔藏在这里!”
“大长老早就料到,有人敢觊觎邪丹密室!”
“里面的人,乖乖滚出来受死,或许我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声音阴狠、嚣张、得意。
密室之内。
黄老二吓得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却依旧强撑着,挡在宁宸身前。
“小辰子,怎么办?咱们被包围了!”
“打……打不过啊!周彪是炼气后期,还有那么多弟子!”
“要不……要不我再出去忽悠他一次?可是这次他肯定不信了啊!”
他语无伦次,又慌又急,搞笑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兄弟的担忧。
宁宸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哥,别怕。”
“有我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
黄老二看着宁宸清冷而坚定的眼神,慌乱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下来。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好!小辰子,你说咋办就咋办!”
“大不了,咱们兄弟一起死在这里!”
“十八年后,你黄哥我还是一条好汉,照样给你耍宝搞笑,照样给你偷灵果!”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副泼皮模样,既悲壮又滑稽。
宁宸微微摇头。
“不会死。”
“我们都会活着出去。”
他抬头,望向紧闭的石门。
外面,是强敌环伺。
里面,是罪证在手。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唯一的出路,便是直面强敌。
宁宸指尖,淡金灵气缓缓凝聚。
生涩、不稳、微微颤抖。
这是他目前所能催动的,最强一击。
能不能破局,能不能脱身,全看这一次。
密室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黄老二握紧拳头,紧张地盯着门口。
黑崽趴在地上,身体紧绷,随时准备遁走。
宁宸立身中央,眸光冷冽,静待破局之机。
石门之外,周彪已经失去耐心。
“最后一次机会!不出来,我便破门而入,格杀勿论!”
怒吼之声,震得石门微微颤动。
一场生死危机,骤然降临。
而宁宸三人一猪的命运,也在这一刻,悬于一线。
他的斩道,尚在摸索。
他的力量,尚显弱小。
但他的道心,早已坚不可摧。
奸邪在前,何惧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