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沉落西山,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青云宗外门,巡山队驻地的檐角灯笼,在寒风中晃出昏黄的光,明明灭灭,透着几分森冷。
经过戒律堂、药库两夜行动,大长老安插在外门的三条狗腿,已经被宁宸断了两条。
如今只剩最后一个——巡山队王队长,外号王秃子。
这人是大长老亲手提拔的死忠耳目,整天带着巡山弟子在外门乱窜。
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马捏着传信玉符往主峰报信,是大长老插在外门最灵敏的眼睛。
不拔掉这颗钉子,宁宸后续的所有动作,都时刻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宁宸静立在驻地外的密林边缘,玄色布衣被夜风裹着,轻轻贴在身上。
他指尖悬着一缕淡金斩道灵气,光芒忽明忽暗,运转间满是生涩与滞涩。
一念斩苍生之道,自乱葬岗觉醒至今,无传承、无指点、无师长解惑。
全靠他自己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在一次次行动中反复试探、慢慢体悟。
每一次催动灵气,都带着笨拙的吃力。
每一次运用道力,都像是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踏过的路。
可即便如此,这缕独属于他的本源之力,依旧能破开凡俗的警戒,斩断奸佞的爪牙。
冷峻的眉眼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有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拔光大长老在外门的所有爪牙。
查清宁家村满门被屠的真相。
了结凡界恩怨,便斩断尘缘,奔赴广阔天地。
与圣地圣子、太古天骄争机缘、夺造化,把这斩道,修到无人能及的巅峰。
儿女情长?宗门权威?
于他而言,皆是浮云。
此生,只守身边兄弟,只修心中斩道,再无其他牵绊。
衣襟内,宗主亲授的密查令牌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时刻警醒着他的使命。
宁宸微微垂眸,默默调整着体内生涩的灵气轨迹。
他在尝试用斩道感知驻地内的灵力波动,指尖微微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掌控,都是一次全新的摸索。
“小辰子,就是这了!”
黄老二缩在身旁的灌木丛里,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往驻地门口瞟。
嘴里嚼着一把偷来的山间干果,嘎嘣作响,嘴贫的毛病一刻不停。
极致好色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远处路过的两名外门女弟子,脖子伸得老长,挪都挪不开。
“这王秃子可是大长老的死忠狗腿,比张瘸子、李老鬼难搞十倍!”
“油盐不进,眼里只有大长老的命令,外门屁大点的事,都要往主峰传,简直是条喂不熟的疯狗!”
“我摸得门儿清,他内室木柜夹层里,藏着传信玉符和一叠密报底稿,攥住这两样,他再横也得蔫!”
话音刚落,宁宸淡淡瞥了他一眼。
清冷的目光,让黄老二瞬间回神。
他慌忙收回黏在女弟子身上的视线,讪讪挠头,一脸赔笑。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办正事,绝对办正事!”
嘴上说着不着调的话,黄老二下意识往路口挪了半步,挡在宁宸身前。
看似随意的动作,却把所有可能有人靠近的路径,都挡在了视线范围内。
在宁宸看来,这就是结义兄弟的仗义细心。
怕他被巡山弟子撞见,下意识护着他。
简单,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黄哥,外面劳烦你照应。”宁宸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
“放心交给你黄哥!”黄老二拍着胸脯,一脸仗义,嗓门压得极低,
“但凡有巡山的过来,我立马扔石子、装疯卖傻,保证把人引得远远的,半点儿不耽误你办事!”
两人对话的间隙,身旁的黑崽早就按捺不住了。
圆滚滚的遁天猪,粉嫩鼻子不停耸动,天生的寻宝嗅觉,早已锁定驻地内的灵食与密信气息。
它是天生的寻宝兽,隐匿、遁行、探路,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无需任何人吩咐,无需任何人相助。
不等宁宸开口,黑崽四条小短腿轻轻一蹬,圆乎乎的身子往地面一伏。
顺着密林与驻地相连的地缝,直接钻了进去。
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全程无声无息,连半点尘土都没扬起,连一丝气息都没泄露。
“你这懒猪,倒是比谁都积极!”黄老二低声笑骂一句,眼里满是无奈。
他最清楚黑崽的性子,贪吃好色,嗅觉还灵得离谱。
让它先潜进去探路,找密信、找暗格,比他们瞎摸强一百倍。
宁宸看着黑崽消失的方向,没有多言。
他知道黑崽的本事,不用操心,不用帮忙,自己就能把事办得妥妥帖帖。
索性沉下心,继续打磨体内的斩道灵气。
生涩的力量在经脉中游走,他一点点适应,一点点调整,不敢有半分急躁。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巡山队驻地内院,传来一阵极轻的吭哧声。
夹杂着灵肉干被咬碎的细微声响。
那是黑崽独有的动静,也是在告诉宁宸——已经潜入核心区域,锁定目标。
黑崽凭着天生遁术,悄无声息溜进了巡山队伙房。
这里藏着值守弟子私存的灵肉干、凝气果,正是它的最爱。
小猪趴在粮筐上,埋头狂啃,油光蹭得满脸都是,圆滚滚的肚子很快鼓了起来。
刚啃完半块灵肉干,一只雪白的母灵兔从伙房窗外蹦过。
红宝石般的眸子,灵动又可爱。
黑崽瞬间丢了手里的肉干,眼睛瞪得溜圆,哼哧哼哧跳下粮筐,迈着小短腿就追了上去。
好色的本性,暴露无遗。
它凭着天生的隐匿本能,在廊下、石墩、花坛间来回穿梭,追着母灵兔嬉戏。
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守在主室的王队长,连一丝一毫的察觉都没有。
追着追着,黑崽无意间蹭到王队长主室的木门。
鼻子轻轻一嗅,瞬间锁定屋内密信与传信玉符的位置。
它立马停下脚步,蹲在门口,一边偷瞄跑远的母灵兔,一边静静等着宁宸。
收到黑崽的信号,宁宸不再等待。
深吸一口气,凝神运转体内的先天斩道灵气。
生涩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他咬着牙,一点点引导着灵气汇聚于指尖。
淡金微光渐渐浮现,不耀眼,却带着破开虚妄的凛冽。
指尖微微颤抖,尽显掌控不熟的笨拙。
这是他独自摸索斩道的又一次尝试,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宁宸缓步走出密林,朝着巡山队主室走去。
指尖淡金灵气轻轻一拂,朝着主室的木门锁扣与屋内警戒阵纹拂去。
因对力量掌控尚不熟练,灵气并未直接斩开禁制。
只是微微一震,将木门锁扣轻轻拨开,警戒阵纹也随之松动。
过程略显滞涩,却也顺利达到了目的。
宁宸心中微定,对斩道的掌控,又多了一丝细微体悟。
他身形一动,如同虚影般掠入主室,藏在屋角的阴影之中。
气息敛至最低,靠着摸索中的隐匿之术,避开了所有感知。
室内油灯如豆,昏黄的灯光映得屋内光影斑驳。
王队长坐在桌前,头顶微秃,面色阴鸷,手里握着一块莹白色的传信玉符。
灵力源源不断注入玉符,显然是在向主峰的大长老传递密信。
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宣纸,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全是他盯梢外门弟子、探查戒律堂与药库异动、监视宁宸行踪的密报底稿。
最上方的一页,赫然写着大长老的亲令:
盯死宁宸,但凡有异动,立刻格杀勿论。
“这宁宸最近行踪诡异,接连出现在戒律堂、药库附近,定然有问题!”王队长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对大长老的效忠。
“宗主最近也在暗中查探主峰的事,所有动静必须第一时间传上去,绝不能出纰漏,不然我这脑袋都保不住!”
他念叨着,将传信玉符揣入怀中,伸手就要把桌上的密报底稿,收进木柜的隐蔽夹层。
那夹层藏得极深,还布了锁灵纹,寻常弟子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木柜把手的瞬间。
宁宸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冷峻的眉眼没有半分波澜,淡金色的眸光落在王队长身上。
生涩的斩道灵气缓缓锁定对方的神魂。
虽因修为尚浅、掌控不熟,威压不算滔天。
却带着一股直击本心的凛冽,让王队长瞬间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谁?!”
王队长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
腰间的制式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可在斩道气息的锁定下,他浑身经脉发麻,连抬手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他认得宁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
可此刻,这少年身上的气息,让他从神魂深处生出无尽的恐惧。
那是一种能斩断一切虚妄、碾碎一切阴谋的凛冽道韵。
宁宸没有废话。
摸索着运转斩道灵气,指尖淡金微光轻轻一引。
生涩的灵气微微一颤,桌上的密报底稿、王队长怀中的传信玉符,尽数腾空。
缓缓飞到他的面前,所有罪证,一目了然。
动作虽显滞涩,却尽显斩道操控万物、破开遮掩的威能。
“宗主密令,暗查大长老党羽。”
宁宸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一字一句,砸在王队长的心尖上。
“你身为巡山队长,不守护宗门安宁,反倒充当奸佞耳目,盯梢同门、隐瞒异动、勾结长老、欺上瞒下。”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王队长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仗着大长老的势力顽抗。
色厉内荏地嘶吼:“我是大长老亲封的巡山队长!你不过是一个外门弟子,敢擅闯巡山队驻地,敢扣押我的密信!”
“大长老不会放过你的!整个巡山队都是我的人,你今天跑不掉!”
他比张执事、李执事更加顽固,满心都是对大长老的愚忠。
即便罪证摆在眼前,也不肯低头。
宁宸眸光微冷,指尖斩道灵气微微加重。
生涩的道力再次涌动,虽不熟练,却精准锁住了王队长的灵力经脉。
让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我不杀你,不废你。”宁宸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杀意,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从今日起,你依旧担任巡山队长,依旧向大长老传递消息。”
“可你传回的所有内容,都必须先经我过目,大长老的所有指令,你必须一字不差地告知于我。”
“敢有半分隐瞒、半分忤逆,我便将你所有罪证公之于众,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宁宸的手段。
拔党羽,不必赶尽杀绝。
留着这些人充当双面傀儡,传递假消息、误导大长老。
远比直接斩杀,更能步步为营,瓦解大长老的势力。
王队长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斩碎一切的凛冽灵气。
心中最后一丝顽抗,彻底被击碎。
他清楚,眼前的少年手握宗主密令,攥着他所有的罪证。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而大长老向来薄情寡义,只会弃车保帅,绝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巡山队长,与宗主硬碰硬。
“我……我听你的……”
王队长瘫软在椅子上,声音嘶哑,彻底服软。
“从今往后,我全听公子吩咐,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宁宸微微颔首,指尖斩道灵气一收。
因掌控不熟,灵气消散得略显杂乱。
他默默记在心里,待事后再细细摸索体悟。
他将密报底稿与传信玉符的关键内容记下,又以生涩的斩道之力,将木柜夹层与现场恢复原状。
不留半点被翻动过的痕迹。
“今夜之事,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宁宸淡淡吩咐。
“明日起,按正常流程巡山、传信,不可露出任何异样。”
说完,宁宸不再多看王队长一眼。
转身掠出主室,身形隐入夜色之中。
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生涩,却愈发坚定。
驻地门口,黑崽早已蹲在原地等候。
见宁宸出来,立马屁颠屁颠凑上去。
圆乎乎的身子蹭着宁宸的裤腿邀功,粉嫩的鼻子不停嗅着,一脸得意。
仿佛在炫耀,自己顺利完成了探路寻宝的任务。
密林边,黄老二快步迎了上来。
压低声音,一脸得意,眼底满是仗义的欢喜。
“小辰子,成了!刚才有三拨巡山弟子往这边来,全被我扔石子、装疯卖傻引到西边山谷去了!”
“半点没发现咱们的踪迹,你黄哥我这掩护本事,绝了!”
宁宸轻轻点头,目光望向青云宗主峰大长老的居所。
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体内生涩的先天斩道灵气缓缓流淌。
每一次行动,都是对斩道的一次打磨。
每一次拔除党羽,都离查清真相更近了一步。
“外门三大党羽,尽数收归掌控。”宁宸轻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黄老二咧嘴一笑,拍着胸脯道:“我就说嘛,有小辰子你这本事,还有你黄哥我打掩护,大长老的这些狗腿子,咱们想拔哪个就拔哪个!”
“现在外门全在咱们掌控之中,接下来,咱们就跟大长老,好好算算账!”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青云宗的晨雾,缓缓弥漫开来。
宁宸带着黄老二与黑崽,沿着偏僻的小路,悄无声息返回外门居所。
一路踪迹尽敛,无人察觉。
主峰之上,大长老依旧端坐在密室之中。
以为外门的势力稳如泰山,丝毫不知。
自己安插在外门的所有爪牙,已然被一位专修斩道、独自摸索的外门少年。
在一位仗义嘴贫的结义兄弟,和一头天生寻宝的遁天猪协助下。
尽数斩断,变成了埋在他身边的致命暗子。
宁宸回到居所,静静盘膝而坐。
开始细细体悟今夜动用斩道的每一个细节。
摸索着灵气运转的规律,一点点打磨着自己的道心。
残月散尽,晨光初露。
外门的暗战,彻底落幕。
内门的风云,即将掀起。
他的一念斩苍生之道,在一次次摸索与行动中,缓缓走向成熟。
终将在未来的广阔天地中,斩破一切虚妄,斩尽一切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