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辰在追踪的第三天傍晚停了下来。
万象号悬停在荒原上空,他站在甲板上,皱着眉看着神识范围内那数道正在向不同方向扩散的气息轨迹。心魔比他只早出发了两个时辰,以万象号的速度,本应早就追上了。但此物确实狡诈——逃跑的途中,它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分出几道虚影,向不同方向分散遁去。那些虚影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但身上散发的气息跟本体一模一样,尤其是在刚分开的两三万里范围内,连气息浓度都毫无差别。
他已经被误导了四次。每一次他循着一条轨迹追出数万里,那道气息便会骤然消散,只剩下一团被精心包裹过的魔气在虚空中慢慢散开,而真正的本体早在他追错方向的间隙里变更了路径。他不得不在反复试错中不断重新校准追踪方向。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推导出了心魔的逃离路径。那条轨迹的末端指向的方向是林氏北冥领地的边界附近——更确切地说,是血影教总坛的方向。
血影教的核心大殿中有一道通往魔元大陆的空间裂缝残痕。虽然厉老祖走后裂缝已经闭合了不少,但以化神修为全力轰击,有很大概率能重新撕开一条通道。心魔应该是想逃到魔元大陆去。这个判断反而让林苍辰放心了一些——只要它不在天元大陆折腾,去哪儿都行。不过为了避免途中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变故,林苍辰还是继续往前追着。
同一时刻,心魔正在荒原上空急速穿行。它的状态并不算好——维持全力飞行需要持续消耗大量能量,化神修为的底蕴虽然深厚,却也经不起长时间的全速运转。每过一段时间,它都会在沿途找一个小型坊市降落,杀戮其中修士以补充消耗。那些坊市中通常只有筑基和炼气期的修士,连金丹都很少见到,对化神级别的魔修来说,跟砍瓜切菜差不多。
逃跑的第四天,它的神识扫到了侧前方一个小型坊市的轮廓。规模不大,方圆数百里,护城阵法的品阶只有二阶上品。神识穿透阵光扫进去,里面只有一些筑基和炼气的散修在各自活动,连一个金丹都没有。
它偏转方向,朝着坊市落了下去。
坊市的街道上,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路边一个摊位前,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矿石翻来覆去地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储物袋,袋口还露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烂布条。摊主是个炼气圆满的老者,正口沫横飞地夸着那块矿石如何如何难得。中年汉子——北辰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渴望,正在为了一块下品灵石跟摊主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北辰宫活了十几万年。前半辈子在北辰世家中规中矩地修炼,后半辈子在疗伤中度过,从来没有体验过下界散修的生活。他觉得很新鲜。一块一阶矿石到底值不值一块下品灵石,摊主的虚报和买家的砍价之间的微妙平衡,那些带着烟火气的你来我往,让他觉得比修炼有意思得多。
好不容易把价格从一块半下品灵石砍到了一块整,北辰宫心满意足地将矿石塞进储物袋中。他正要转身去找下一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的方向。
一道化神威压从高空笼罩下来。
那层暗红色的压迫力覆盖了整座坊市,二阶上品的护城阵法在化神威压触及的瞬间,便发出了一声哀鸣般的震颤,随后碎裂。街道上的修士们几乎是本能地僵在了原地——筑基期和炼气期的修士连化神威压的余波都承受不住,几名站在街上的人当场瘫坐在地面,面色煞白。不远处的摊主老者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摊位边缘的木板,身体微微发抖。
北辰宫不乐意了。
他辛辛苦苦讲了一刻钟价才买下来的矿石,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头顶上就来了一道化神威压,差点把他好不容易换来的乐趣给碾碎了。虽然区区化神威压伤不到他,但面前这个摊主是他在下界极少遇到的让他觉得有趣的人。
他随手一挥,那道暗红色的化神威压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坊市中的修士们感觉周身一松,瘫坐在地的几人被旁边同伴搀扶起来,空气中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了。摊主老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面前那个为了半块灵石跟他磨了一刻钟嘴皮子的中年汉子,单手一挥,从地面腾空而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在一瞬间被一层玄色劲装取代了。
心魔忽然感觉到,一股比自己威压强了不止一筹的气息,朝自己压了过来。化神圆满层次的压迫力毫无保留地覆盖过去,瞬间锁死了整片空域中所有可能的退路。
心魔懵了。
它就是想补充一下消耗而已。这坊市中连金丹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化神圆满?中州什么时候有这种级别的人物存在了?还冒充炼气修士藏在这儿!
没有悬念。
北辰宫的镇压手法干净利落——一道真元凝聚的束缚之下,将心魔周身全部封死。神魂层面的压制同步跟上,他的神魂强度虽然因伤势未愈而有所折损,但曾经炼虚后期的本质底子,在对付一个刚渡劫化神的心魔时仍然是碾压性的。心魔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彻底定在了半空中。
北辰宫没有杀它。他在镇压完成之后通过奴役契约联系了冥魇:主上。我刚刚在游历的时候,碰到一个不在林氏记载中的化神魔修。嗯……似乎还是被心魔夺舍的倒霉蛋。我想联系一下苍辰大人,看他如何指示。
冥魇的回复很快传回来:好,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片刻之后,北辰宫便感知到奴役契约通道中多了一道来自林苍辰的气息。林苍辰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意外:北辰,你说你抓了一个被心魔夺舍的魔修?
是的苍辰大人。北辰宫答,我该怎么处理?
你稍等一下。林苍辰说,我本来就在追踪它。大概三四个时辰,我就到了。
北辰宫应了一声,收回意念。他低头看了看被定在半空中动弹不得的心魔,然后环顾了一圈下方,那座已经被刚才的动静惊得鸦雀无声的小坊市。刚才那个摊主老者的目光正从地面上直愣愣地望上来,嘴巴微张着,显然还没有从一个炼气七层的散修突然变进化神圆满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北辰宫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提着被封死的心魔离开了坊市上空,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山坳落下来等着。
三个时辰多一点,万象号的身形从天际线的方向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林苍辰从灵舟上落下,快步走到北辰宫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被真元束缚着悬在空中的那道身影。心魔被镇压得结结实实,暗红色的魔气被封死在体表一尺范围内,连面容都保持着被定住时的惊愕表情。
北辰宫把整件事的经过简要说了——他路过坊市想体验一下散修生活、心魔降落试图杀戮补充消耗、他顺手镇压——林苍辰听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瞬,最后也只能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北辰宫看着他:苍辰大人,这头心魔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