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号继续向北推进。这一次比预想中更快有了发现——不到十天之后，灵力光幕前方约数里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气息。
林苍辰在主控位上坐直了身体，仔细分辨着那道气息的质地。跟之前那些一阶的鱼和鹰完全不同，这道气息的强度约莫在筑基中期的幅度上，而且形态更加凝实，带着某种有意识的运转痕迹。他将万象号的速度进一步降低到几近悬停，透过灵力光幕朝那道气息的方向望去。
海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姿势是盘腿悬坐在距离水面约两三尺的高度上的，面朝北方，双手搁在膝头摆出了一个修炼的起手印。林苍辰的目光落在那人的体表——那是一具保持着完整肉身形态的身躯，皮肤呈灰白色，表面没有腐烂的痕迹，但也没有正常修士皮肤那种鲜活的光泽。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残破道袍，道袍的边角在水面的微风中轻轻摆动着。
鬼修不是这个样子的。鬼修是神魂形态修行，初期没有实体，只有修炼到高深处才能以鬼气凝聚出身体轮廓。眼前这个修士明显还保留着原本的肉身——按照林苍辰穿越之前那个世界听过的传说来形容，这具身躯更接近于的概念。肉身保存完好，被死气浸透之后没有腐烂，在漫长的时间中维持着生前的姿态。
那具身躯此刻正在修炼。北冥海面上的死气以肉眼可见的细密丝缕形态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过来，沿着那具身躯的毛孔和经络表面渗入体内。每渗入一丝，那具身躯的气息就有一次极其微弱的增强。
林苍辰没有着急靠近。他保持着万象号与那具身躯之间约数里的距离，在暗中观察着。他的神识在灵力光幕内侧无声地探出，一缕细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察觉不到的自身气息从神识尖端分离出来，以极度轻柔的幅度穿过净化阵法的光膜，沿着海面上那层流动的死气丝缕之间极细的缝隙滑了过去。
那缕气息没有触发任何灵气波动，没有惊动正在修炼的死灵修士，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那人衣角内侧的一处折痕中。
两个时辰之后，那具盘坐的身躯动了。他缓慢地收回了双手的起手印，将掌心重新落在膝头，然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在睁开的一瞬间有一道微弱的灵光从眼窝深处闪了一下。
他站起身。站立的动作很慢，但不僵硬，关节的弯曲幅度跟正常修士没有太大差别。他站直之后先朝北冥海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停留了约两息，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转过身，朝着海面纵身一跃。
水花溅起又落下。林苍辰通过附着在那人衣角上的那缕气息感知到了他入水的姿态——进入水下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保持着笔直向下的方向，没有借力也没有调整姿态，像是直接沉入了水面之下。
万象号在原地悬停了片刻，然后林苍辰操控着灵舟朝向那人下潜的位置靠拢过去，在距离水面约百丈的高度上跟随着那人衣角上传来的气息信号保持着同步。那人入水之后并没有一直下潜，而是在水面下方约百尺的深度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南面——开始快速移动。
他的移动速度比在海面上修炼时快了不少。林苍辰跟在他上方约百丈的位置上，一边向下感知着他的轨迹一边保持着万象号的航速匹配。一路跟了约一个多时辰，然后那人的方向忽然偏转了九十度，朝着正西方向横向移动了大约一个时辰，最终在某处海面下方的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林苍辰感知到那缕气息在一处深度位置稳定住了，没有再继续朝任何方向移动。然后那缕气息又开始向下沉，这一次下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大约十几息的工夫就超出了林苍辰神识在海水中的极限探测深度。但他附着在衣角上的那缕气息仍然保持着清晰的感应，确认那人在到达某个深度之后就停在了那里，没有再继续下潜或者移动。
林苍辰悬停在海面上方百丈处沉默了片刻。他此前一直没有考虑过深入海水中的方案，原因很简单——水下环境未知太多，他灵舟再强毕竟不是水行专用法器，贸然下潜容易被地形或者环境困住。
但刚才追踪的那个死灵修士已经用行动向他展示了这片海域的性质，至少这一块区域的海水下没有明显的危险存在。一个筑基中期的死灵都能自如地在其中潜行移动，他一个化神中期的修士就算下去了也不至于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
他拿定了主意。万象号在林苍辰神识的操纵下开始收缩体量——灵舟的外壳向内折叠收拢，阵盘和能源回路同步调整结构形态，整艘灵舟在约十几息的时间内从一个三十余丈长的灵舟压缩成了一个约一丈方圆的球体。
球体外壳保留了万象号的核心阵盘系统和灵力光幕，净化阵法和驱动阵法维持着全功率运转，幻隐阵法的光膜贴合在球体外壁上，让整个球体在水中的可见度降到了极低的水平。
林苍辰在球体内部盘坐好，调整了呼吸节律，然后控制球体向下触到了海面。海水接触到球体外壳的那一刻，净化阵法的运转强度自动提升了一档——水面下的死气浓度比水面上浓郁了不止一倍，更多的死气被阵法分解转化，反馈回来的灵气数量反而比水面上更加充沛。
球体平稳地向下沉去。林苍辰感知着那缕附着在衣角上的气息作为坐标，指引球体的下潜方向与那人停驻的位置逐寸靠近。灵力光幕外的海水是一片漆黑，没有光线，没有水流，没有浮游生物。球体外壳的净化光膜将外围的死气不断转化为微弱的灵气流，沿着球壁的导流纹路汇入驱动回路中，让球体的能耗在水下环境中反而比水面上更可持续。
林苍辰在球体内闭着眼，神识锁定着那缕自身气息的位置。距离在持续缩短。那缕气息的信号在他的感知中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方位逐步变成了可以分辨精确方向和高度的准确坐标。
球体继续向下沉去，距离那缕气息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