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元殿主感受到了林苍辰的视线,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不重,但带着一种被问到了某个确实无法回避的问题时才有的无可奈何。
尊者明鉴。他朝林苍辰的方向又躬了躬身,不是我等故意为难……而是这血寿丹,根本没有高阶的说法。
血影教主在桌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猛地站直了。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得笔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暴烈的光:不可能!当初厉狂明明告诉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后半个句子卡在了喉咙中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幅度,但眼中的光从暴烈快速转为了恍惚,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自己反应过来了。
本身就是魔修出身,一辈子见过的尔虞我诈比寻常修士多出数倍。厉狂当初在裂缝这边跟他交涉的时候说过什么话、用什么语气说的、那些话里面有多少修饰的成分,他此刻全部重新回想了一遍。当初他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厉狂的承诺听起来太过美好,对于一个有几十年魔修经验的人来说,那种话他本该最多只信三成。
但是他寿元无多。身体从内到外都在一年年地往下走,灵气运转的效率逐月递减,经脉中的力量越来越难以维持年轻时的水准。潜意识中他不愿意承认厉狂在骗他,因为一旦承认了,那他最后的希望就断了。于是他选择相信,选择对厉狂话中那些明显的含糊之处视而不见,选择用等一等就会好来安慰自己度过了十多个春秋。
此刻那层自欺的壳被人当面戳穿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慢慢垮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矮了半寸。他沉默中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猛然抬起了头。那道目光在抬起的瞬间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底色带着灰败,但至少是亮的:那厉老祖呢?他答应我的事呢?
他这句话是朝着林苍辰的方向问的,因为此刻在他眼中只有林苍辰有能力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林苍辰站在桌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厉道友一时是无法现身的。至于他答应了你什么,我不清楚。
这句话是真的。厉老祖当初在茶桌上答应过什么他确实没有全程听完,他拿到那三枚秘术玉简之后注意力就已经转到了别处。至于厉老祖跟血影教主之间的约定,那是两人单独谈的东西,他没有过问,也不关心。
但血影教主今天的遭遇让他脑中闪过了一串事情。这个人虽然跟林氏有过节,但过去那些年里确实因为他的存在而让林氏获得了不少额外的好处。中州大战期间血影教主在正面牵制了冰河谷和萧家的大量注意力,让林氏得以在暗处从容布局。
厉老祖到来之后也是因为血影教主一直维持着那道空间裂缝周边的运转,才让茶桌交易、魔元大陆行动和三种秘术的获取成为可能。后来他亲赴魔元大陆,能够捕获那么多魔婴,本质上也是因为血影教主早年在裂缝这边的铺垫。
这些因果虽然不是血影教主刻意为之,但林氏确实从中获了利。林苍辰在心中将账目简单算了一遍,觉得可以做个了结。
他抬手指向了血影教主的方向。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视线扫过血影教主周身的那一刻,五张十年寿元卡从他的系统空间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股温热的能量沿着他的神识轨迹精准地落入血影教主体内,融入了他的经脉和血肉之中。血影教主周身的气息在寿元卡融入的瞬间出现了一次明显的波动,那张带着老人斑的面孔上,几道深陷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了一点。他的腰背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挺直了,呼吸的节奏也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往年轻的方向拨回了数十年。
赐予你五十年寿元。林苍辰收回手指,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你回去安心等着厉道友就是。他确实暂时无法现身,但也没说永远不现身。
血影教主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股重新涌上来的生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狂喜再到竭力压制住的感恩,三种变化在短短两息之内轮了一遍。他朝林苍辰深深躬了一礼,这一次躬身的幅度比刚才在殿门外行礼时大了不止一倍,整个人的姿态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多谢尊者。多谢尊者。
他直起身之后没有再作多余的停留,朝着林苍辰和魔元殿主各抱了一拳,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正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中逐渐远去了,殿门外传来他招呼随行护卫离开的简短指令,然后整片魔元殿前的广场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苍辰站在大殿中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暮色中。血影教主并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五十年寿元卡在融入他体内的同时,林苍辰将一缕极细的真元悄无声息地种在了他神魂深处的角落中。那缕真元细如发丝,不会对血影教主造成任何日常影响,但如果他以后再有闹事的念头,那缕真元可以被林苍辰远程触发,足以在他做出任何实质行动之前将他彻底压制。
了却一桩因果,留下一道后手。林苍辰觉得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他没有在魔元殿中多留,朝魔元殿主点了一下头算是告辞,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廊道走出了殿门。万象号在他走出殿门的同时从体内重新召出,舱门打开,他登舟坐定。灵舟升空之后船头调转向北,朝着北冥领地的方向平推进去。
返程的路走到第二天午后的时候,林苍辰正靠在主控位上闭眼调息,储物戒指中一枚传讯玉符的灵力感应从戒指内部传了出来。他睁开眼将那枚玉符取出,指腹贴上符面的禁制纹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玉符中传了出来。
苍辰兄,你现在是否有空?
林苍辰听出了那是萧景阳的声音,而且听得出来他此刻的状态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那种焦躁藏在他的措辞和语调的间隙中,让整句话听起来比平时短了一截。
景阳,你不要急。林苍辰对着玉符说,我现在有时间。
玉符那边沉默了两三息,萧景阳再次开口时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那能否请你来一趟萧家?我有事相求。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林苍辰也没有问。既然萧景阳说得出有事相求,那必然是他自己已经权衡过、认为林苍辰的能力可以解决、且值得开口的事情。他没有必要隔着玉符追问,当面说更好。
好,你等我。林苍辰将万象号的航速提了一档,我最多五天就到。
玉符那边传来一道明显的呼吸声,像是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到了一半。萧景阳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好。半个月之内,应该都没事。
林苍辰将玉符收回了储物戒指中,在主控位上重新坐正。万象号的航速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加快了两成,灵舟的船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弧,微微偏离了原本直向北方的航向,朝着萧家领地的方向偏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