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站在后面,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徐远,又看了看老冯,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小虎年轻,没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徐远有点太小心了。
“徐老弟。”老冯叫了他一声,声音还是那么笑呵呵的。
“走吧,天黑前得翻过第一道梁子。”
“不然明天都到不了平城县。”
他把柴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往前面走了两步……
徐远迈开步子,跟着老冯往前走。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脑子没有停。
老冯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
走了十几年。
一个在山里走了十几年的老猎户,会不知道冬天的雪坡有多危险?
会不知道马车的重量和震动意味着什么?
不会。
不可能。
徐远在山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猎人靠山吃饭,第一件事就是学会看山。
哪条沟能走,哪道梁不能翻,哪片林子有野兽,哪个坡上的雪不能碰……
这些东西是刻进骨头里的。
老冯如果真在伏牛山走了十几年,他不会不知道走马车容易引起雪崩。
而且概率很大。
这个判断不需要多高的智商,这是一个猎人的基本常识。
这个道理,老冯不可能不懂。
明知有危险还走,根本不符合一个猎人的基本判断。
如果要是几天前,他们没有打到那二十二头野猪。
大杨树村和黄丰村还在饿着肚子,粮食不够,那冒着风险运粮,他还能理解。
救命的事,顾不了那么多,刀山火海也得闯。
可现在不一样。
三千斤野猪肉,分到各家各户,省着吃,够吃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只要在这段时间内把返销粮运过来,就足够了。
时间充裕得很,没必要冒这个险。
真的有这么急?
……
山路很长。
走了一整天,翻了两道梁子。
到了傍晚,天暗下来了。
风也大了,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老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不动了吧?”他的声音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前面有个小木屋,猎人们进山常在那儿歇脚。”
“今晚就在那儿过夜。”
徐远点了点头。
几人走了一会,看见了那间小木屋。
不大,一间半的样子,木头垒的,顶上铺着油毡和干草,压了一层厚厚的雪。
门是木板的,用一根麻绳拴着,绳头在风里晃来晃去。
老冯走过去,解开麻绳,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混合着干草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呛得张小虎打了个喷嚏。
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冯从腰间摸出火柴,划着一根,火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靠墙有一铺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落了一层灰。
墙角堆着几捆劈柴,劈柴上面搭着一块油布,油布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将就一晚。”老冯说着,把劈柴抱了几根过来,蹲在地上。
三两下架了个柴堆,划着火柴,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婉清和白冰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婉清把包袱放在炕上,打开,把里面的干粮和衣裳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白冰站在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用门闩别住。
刘铁柱和张小虎把枪靠墙放好,蹲在火堆旁边,伸出手烤火。
火苗舔着劈柴,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徐远最后进来,把门关好,在火堆旁边坐下来。
老冯坐在他对面,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又拧上,揣回腰间。
“徐队长,走了一天,累了吧?”
徐远摇了摇头。
“还行。”
“明天再走一天,下午就能到平城。”老冯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路好走,不用担心。”
徐远看着他,没有说话,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婉清,另一半递给白冰。
“吃吧,明天还要赶路。”
婉清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白冰也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深了,众人都睡了过去。
徐远靠在火堆旁边,闭着眼睛。
有人在推他。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手指头碰了碰他的胳膊。
徐远睁开眼睛。
白冰蹲在他身边,脸凑得很近,她朝徐远使了个眼色,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徐远侧过身,跟着她挪过去。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白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嘴唇贴在徐远耳朵边上,热乎乎的。
徐远点了点头。
“我也感觉到了。”
白冰的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熟睡的老冯身上。
“你觉得,这次运粮,有没有可能和陈盛有关系?”
徐远皱着眉,眼神紧锁。
白冰这句话的深层意思,就是在问,会不会和玉佩有关系!
因为只有陈盛知道,玉佩的真正分量……
徐远思索着最近一连串的事情。
运粮任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交出玉佩后才来。
他交出玉佩,陈盛看见了,陈盛上报了。
然后返销粮就来了,运粮任务就来了。
偏偏还要白冰去办户口,还要去县里。
是巧合吗?
会不会太巧了?
他看着白冰,低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白冰蹙着眉,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好说。”
“但留个心思总没错。”
“这样吧,我明天试一试这个老冯,看看他的态度。”
徐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
第二天上午。
天亮了。
众人醒了,收拾好东西,正打算出发。
白冰没有动。
她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像是涂了一层白蜡。
她捂着额头,手指头按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
“咳咳……”她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听起来有些虚。
老冯正在门口收拾东西,把柴刀别在腰间,把酒葫芦挂好。
听见咳嗽声,他回过头,看了白冰一眼。
白冰又咳了两声,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肩膀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虚弱。
“我好像着凉了,有点不舒服。”
她顿了顿,看了看徐远,又看了看老冯。
“要不你们去县里,我原路返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