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归处
一
小念恩六岁那年秋天,枇杷树长高了一大截。从膝盖到腰,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念恩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树,拿小尺子量,在树干上刻一道印。“妈妈,树长了这么多!”她用手比划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清雪蹲下来看那道刻痕,不过两厘米。“嗯,长了。念恩也长了。”她拉着女儿的手站起来,比了比她的身高——比去年高了五厘米。小念恩很高兴,跑进屋喊周牧野。“爸爸!树长了!念恩也长了!”周牧野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他在包饺子。
“长了多少?”
“这么多!”她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那念恩很快就能吃到枇杷了。”
“什么时候?”
“等树开了花,结了果,就能吃了。”
“树什么时候开花?”
“明年春天。”
小念恩掰着手指头算——现在是秋天,过了冬天就是春天。还有几个月。她跑去翻台历,在明年三月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圈。“妈妈,这是树开花的日记农历日。”林清雪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笑了。
小周念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试卷。“妈妈,念念考了一百分!”数学试卷,红彤彤的一百分,右上角还贴了一颗星星贴纸。林清雪接过来看了又看,“念念真厉害!”“爸爸呢?念念要给爸爸看!”他跑进厨房,把试卷举到周牧野面前。周牧野手上全是面粉,低头看了一眼。“好。”
“爸爸不奖励念念吗?”
“奖励什么?”
“亲一下。”
周牧野蹲下来,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面粉沾在小周念额头上,白白的,像一小片云。小周念摸了摸额头,笑了。“念念有一百分的印记了。”
小念恩看见了,也跑过来。“念恩也要!念恩也考了一百分!”她还没上小学,没有考试。但她不依不饶地拉着周牧野的衣角。“念恩也要印记!”周牧野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沾了一小片面粉。小念恩摸了摸,咯咯地笑。
二
武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周牧野又招了两个教练,开了成人班——教防身术,来的大多是女性。有个年轻女人每次上完课都要找周牧野聊天,问他以前在部队的事,问他有没有结婚。周牧野说结了,有两个孩子。那个女人还不死心,每次来都穿得很漂亮,下课了不走,在门口等着。
刘铁看不下去了。“周哥,那个女人对你有意思。”
“知道。”
“那你还让她来?”
“她交了钱。不能赶。”
刘铁想了想,觉得也对。但他还是跟林清雪说了。林清雪第二天带着小念恩去了武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正跟周牧野说话,笑得花枝乱颤。小念恩抱着妈妈的手,抬头看她。“妈妈,那个阿姨是谁?”“爸爸的学生。”“她为什么一直笑?”“不知道。”
小念恩想了想,松开林清雪的手,跑过去拉住周牧野的衣角。“爸爸,念恩饿了。回家吃饭。”周牧野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弯了起来。“好。回家。”
他转向那个女人。“下课了。你回去吧。”女人看了看小念恩,又看了看门口的林清雪,笑了笑,走了。
回家的路上,小念恩牵着周牧野的手。“爸爸,那个阿姨不好。”“为什么?”“她笑得不好看。妈妈笑得才好看。”
周牧野看了林清雪一眼。林清雪假装没听见,耳朵红了。小念恩继续说:“爸爸,以后那个阿姨上课,念恩也去。念恩在旁边等爸爸。”
周牧野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好。念恩来。”
林清雪的嘴角压不住了。小念恩趴在周牧野肩上,冲她眨了一下眼睛。林清雪愣住了——六岁的女儿,在帮她宣示主权。她看着小念恩那张小小的脸,那双灰灰的、带点狡黠的眼睛,像极了周牧野——又冷又聪明,不动声色就把人打发了。
“念恩,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晚上睡觉前,林清雪问她。
小念恩抱着小兔子玩偶,翻了个身。“什么故意的?”
“去武馆。说饿了。”
小念恩想了想。“念恩真的饿了。不是故意的。”
林清雪看着女儿,笑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她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三
枇杷树真的开花了。第二年春天,三月,台历上画圈的那天。小念恩放学跑回家,看见树枝上冒出了一簇簇白色的小花,尖声喊起来。“妈妈!树开花了!枇杷树开花了!”
林清雪从屋里出来,看着那棵枇杷树。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不算多,但确实是花。“嗯,开花了。念恩画圈的日子,没有错。”“念恩厉害!”“嗯,念恩厉害。”
小念恩跑进屋喊周牧野。“爸爸!树开花了!很快就有枇杷了!”周牧野从书房出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棵树,嘴角弯了起来。“嗯。很快。”
“很快是多快?”
“夏天。夏天就能吃了。”
小念恩又翻开台历,在六月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圈。
四
小周念九岁那年,林清雪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太像周牧野了。不是长得像,是性格像。不爱说话,不爱笑,有事憋在心里不说。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不告诉老师,不告诉家长,自己忍着。林清雪发现他胳膊上青了一块,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摔的”。林清雪不信,追问了很久,他才说“同学推的”。林清雪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他说“告诉老师没用。老师说了他,他下次还推”。
林清雪看着儿子胳膊上的淤青,眼眶红了。“念念,下次他再推你,你告诉妈妈。妈妈去跟老师说。”
“不用。念念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
小周念沉默了一下。“念念不跟他玩。离他远点。”
林清雪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像极了周牧野——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她跟周牧野说了这件事。周牧野沉默了很久。“念念像我。”
“我知道。所以才担心。”
“不用担心。他会处理好的。”
“他九岁。”
“九岁也可以处理。”
林清雪看着他,叹了口气。父子俩一个样,倔得像头牛。但她也知道,周牧野说得对——有些事,孩子需要自己学会处理。她不能替他挡一辈子。
五
小念恩七岁那年上小学了。第一天上学,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学校门口,不紧张——她很兴奋。“妈妈,念恩上学了!”“嗯。念恩是大孩子了。”“念恩本来就是大孩子!”
她牵着小周念的手走进学校。小周念三年级,在楼上。他送妹妹到一年级教室门口。“妹妹,你在这里念书。哥哥在楼上。下课了哥哥来看你。”
“好。”
小周念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妹妹,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哥哥。”
“好。”
小念恩坐在第一排,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铅笔盒、本子、小兔子玩偶——她把玩偶也带来了,藏在书包里。林清雪站在窗外看着,笑了。周牧野站在她旁边,也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她。像你。”
“哪里像我?”
“第一天上学不哭。你妈说的。”
“你第一天上学哭了吗?”
“哭了。”
林清雪笑了。“你哭什么?”
“不想去。想在家。”
“在家干什么?”
“跟妈在一起。”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婆婆说过的话——牧野小时候黏她,走哪儿跟哪儿。后来长大了,当兵了,走了很远,很久不回来。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她。
“周牧野。”
“嗯。”
“你妈说你小时候黏她。”
“嗯。”
“现在不黏了?”
“现在也黏。但不好意思。”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是你妈。”
“知道。但不好意思。”
林清雪握紧他的手,没再说什么。
六
枇杷结果了。六月,台历上画圈的日子。小念恩放学跑回家,看见树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果子,尖声喊起来。“妈妈!枇杷!枇杷长出来了!”
林清雪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些青色的果子。“还没熟。熟了才是黄色的。现在还是青的,酸。”
“念恩想吃!”
“等熟了再吃。”
“什么时候熟?”
“夏天。很快。”
小念恩又翻开台历,在七月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圈。
七
小周念十岁那年,做了一件让周牧野意外的事。他偷偷报名参加了市里的跆拳道比赛——不是武馆组织的,是自己报的。周牧野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过了初赛。
“念念,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个月。”
“为什么不跟爸爸说?”
“想给爸爸一个惊喜。”
周牧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打赢。”
周牧野带他去武馆试了试——小周念的腿法、拳法、步法,都不错。虽然不是顶尖的,但以他的年龄和训练时间来说,已经很好了。“可以。去比。”
决赛那天,全家人都去了。周牧野、林清雪、小念恩、奶奶。小周念穿着白色道服,系着蓝色带子,站在赛场上,表情很冷——那种周牧野式的冷。他的对手比他高半个头,看起来很壮。
比赛开始了。小周念打得很稳,不慌不忙,防守很好,对手攻不进来。第三回合,他抓住一个机会,一记横踢击中对手头部,得分,赢了。
全场欢呼。
小周念站在赛场上,喘息着,额头上有汗,但嘴角带着一丝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周牧野式的、嘴角动一下的、几不可察的笑。
林清雪哭了。小念恩在喊“哥哥赢了!哥哥赢了!”奶奶在擦眼泪。周牧野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嘴角弯了起来。
小周念从赛场上走下来,走到周牧野面前。“爸爸,念念赢了。”
“看到了。”
“念念像你吗?”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像。”
小周念笑了,扑进他怀里。
八
枇杷熟了。七月的傍晚,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小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爸爸,念恩想吃!”
周牧野搬来梯子爬上去摘,摘了一篮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小念恩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她眼睛亮了,“好甜!妈妈你尝尝!”她塞了一颗给林清雪。
林清雪咬了咬。“甜。”
“奶奶尝尝!”她塞了一颗给奶奶。“哥哥尝尝!”又塞了一颗给小周念。
一家人站在枇杷树下,吃着枇杷,夕阳照在每个人身上,金灿灿的。
“爸爸,念恩等了两年,终于吃到了。”
“嗯。好吃吗?”
“好吃!比念恩想的还好吃!”
周牧野看着女儿,嘴角弯了起来。
九
那年冬天,周牧野做了一件蓄谋已久的事。他买了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素圈,铂金的,很细很亮。他趁林清雪睡着的时候,把戒指穿在一条项链上,挂在她脖子上。
林清雪早上醒来,摸到脖子上有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一枚戒指。“周牧野?这是什么?”
“戒指。补给你的。”
“补什么?”
“求婚。结婚的时候没有求。现在补。”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你都求过了。”
“什么时候?”
“你说‘林医生,敢不敢跟我去扯个证?’那就是求婚。”
周牧野想了想。“那个不算。没有戒指,没有花。不算。”
林清雪看着脖子上那枚素圈,很亮,很细,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周牧野,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藏了这么久?”
“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今天是什么机会?”
周牧野看着她。“今天不是什么机会。就是想给你。”
林清雪趴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小念恩跑进来,看见妈妈在哭,愣住了。“妈妈怎么了?”“妈妈高兴。”“高兴为什么哭?”“高兴也会哭。”
小念恩想了想,跑出去拿了一颗糖塞进林清雪手里。“妈妈吃糖。吃了糖就不哭了。”林清雪看着女儿,笑了,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
十
枇杷树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多。小念恩每年夏天都摘,吃了还要腌——把枇杷剥了皮、去了核,用糖腌在罐子里,留着冬天吃。是奶奶教她的。
“奶奶,这样腌好吃吗?”
“好吃。你爸小时候最爱吃。”
“爸爸小时候也有枇杷树?”
“有。比这棵大。后来盖房子砍了。”
小念恩看着那棵枇杷树,想了想。“念恩的枇杷树不砍。念恩要留着。留给念恩的孩子。”
奶奶笑了。“好。留给念恩的孩子。”
林清雪站在门口听着,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怎么了?”“没怎么。”“你哭了。”“没哭。”
周牧野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念恩说要给她的孩子留枇杷。”“听见了。”“她长大了。”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嗯。”
“周牧野。”
“嗯。”
“你说这棵枇杷树能活多久?”
“很久。比我们久。”
林清雪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夕阳照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果子黄得耀眼。小念恩蹲在树下,拿着小铲子在松土;小周念在旁边写作业;奶奶在屋里腌枇杷。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在说话。说什么呢?说别走,说留下来,说家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笑了。“周牧野。”
“嗯。”
“我们哪里都不去了。”
“嗯。”
“就在这里。守着这棵树。守着妈。守着念念和念恩。”
“好。”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小念恩喊:“妈妈,天好漂亮!”林清雪抬头看着那片天空,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暴雨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血和雨。但那天晚上,她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成了她的丈夫,给了她一个家,一棵树,两个孩子,和这一片橘红色的天空。
她握紧周牧野的手。“谢谢你,周牧野。”
“谢什么?”
“谢你回来。谢你每次都回来。谢你带我回家。”
周牧野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风吹过,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他说:不用谢。这里就是你的家。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