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艳红是在阿金砍向自己第三刀的时候晕过去的。
她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宣纸,整个人软软地倒向一旁,好在旁边的梅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没让她倒在地上。
应锦棠当时正拉着阿金的手腕,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脸色骤变,松开手就朝她奔了过去。
花艳红已经人事不省,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还微微蹙着。
应锦棠一把抱起她,大步往外走,脚步又急又沉,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我先送她回旅馆,这边的事你看着处理。
叶天成应了一声,看着他抱着花艳红匆匆离开的背影,又转回去看已经被几人按住的阿金。
阿金手里的刀已经被夺下来了,可他的眼睛还是直的,瞳孔里的焦距像是还没完全收回来。
他嘴里不再喊了,可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几个人合力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医馆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阿金偶尔发出的低低喘息声,在午后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到把阿金送到医馆、看着他上了药安顿下来,叶天成才有空喘一口气。
他站在医馆门口的廊檐下,后背靠着柱子,仰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去。
他赶到旅馆的时候,应锦棠正好把大夫送出门。
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提着药箱,一边走一边叮嘱着静养几日、不要惊动。
叶天成等他走远了,才快步迎上去:
棠哥,棠嫂怎么样?
应锦棠的脸色比方才松了一些,可眉间的褶痕还没有完全展开:
大夫说受了惊吓,要好好调养。
他顿了顿,又看向叶天成,
阿金呢?他怎么样了?
没事,幸亏没伤到琵琶骨。
叶天成说着,语气里却带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我让他多休息几天,可怎么也不肯,一定要回乡下去。
应锦棠的眉头拧了一下:
回乡?
不光是他,还有几个梅香和小武生,都说要走。
叶天成叹了口气,
都说怕了,再待下去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自己。
应锦棠沉默了片刻,声音冷了下来:
这个说要走,那个说要走,这台戏也不用演了。
叶天成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棠哥,你消消气。人手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再带带戏班里剩下的人,能留一个是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带着几分请求,像是把最后的希望都压在应锦棠身上了。
应锦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你尽量留人,能留多少留多少。
他说完转身往花艳红的房间走去,步伐比方才慢了几分。
叶天成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丝。
可他也清楚,戏班走到这一步,光靠留住人已经不够了。
他低头想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往剧院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
秋日的阳光晒在甘田镇的青石板路上,将街边摊贩的布棚影子拉得长长的。
郁达初远远地就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舒宁走在他旁边,她今天没有带相机,可好奇心半点没少。
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
前面那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两人走近才发现街角处拉了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庆凤凰剧团戏班文化大交流几个字,红色的布面在风里微微鼓动。
旁边摆着一张长桌,叶天成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叠报名表,笔搁在砚台边。
他身后站着两个剧团的人,一个武生一个梅香,穿着戏服拿着传单递给路过的人。
叶天成的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像是在对着整条街喊:
戏班文化大交流!我们庆凤凰剧团开了个训练班,大家把章程拿回去看看!有兴趣的都来报名啊!
阿星也在旁边吆喝,声音又亮又脆:
来各位看看啊!有机会和应老板学戏!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几个路人被吸引过来,有人接过传单低头看了看,有人凑到桌前问了几句,虽然大多数人只是看个热闹就走了,但总算比方才冷清的样子强了不少。
舒宁眼睛一亮,拉了拉郁达初的袖子:
快看!戏班文化大交流!
她说着已经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凑到了桌前。
郁达初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报名表,又看了看叶天成那副难得卖力吆喝的样子:
叶班主,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戏班怎么还搞起训练班了?
叶天成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放下手里的报名表,压低了些声音:
甘田镇的村民不是都对唱戏挺感兴趣吗?我想着开个训练班,教些想学戏的人,也算把这点东西传下去。
郁达初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是吗?挺无聊的。
舒宁却已经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章程,低头看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什么无聊啊,我要报名。
叶天成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
真的?你要报名?
舒宁理了理手中的纸,声音干脆:
是啊,一来可以多学点东西,二来可以知道戏班里的事情。
看着舒宁兴致勃勃的样子,郁达初也改了口:“这倒是啊,想想也不无聊了,我也报名。
舒宁听到了郁达初的话,知道他为自己改变心意,不由露出了笑容。
叶天成见两人都想报名,脸上露出这几天难得一见的轻松神色:
好!我给你们都记上了。明天上午开课,到时候直接来剧团后院就行。
他像是生怕两人反悔似的,把两人的名字写到了报名表上。
告别叶天成之后,郁达初和舒宁在街口分开。
郁达初想着在剧团和舒宁朝夕相处的美好生活,不由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传单,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等他回到伏羲堂时,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就看到雷秀和李瑾方正坐在桌边吃点心,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放着传单的口袋上。
这一下引起了李瑾方的注意。
他动作迅速,从凳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身边,灵活地把他衣袋里的那张传单抽了出来。
郁达初还没反应过来,传单已经到了他手上。
戏班文化大交流?庆凤凰剧团演员特训班?
李瑾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抬起头看着郁达初,
二师兄,你拿着这个干嘛?你该不会已经报名了吧?
雷秀也放下手里的点心,走了过来,看了看那张传单,又看了看郁达初有些躲闪的目光:
二师兄,你真的报名了?
郁达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怎么会!就是看到叶班主在街上发传单,他怎么说也是我师叔,我就拿回来看看而已。
他说着伸手想去拿回传单,李瑾方却灵活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让他碰到。
只是看看?
李瑾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郁达初清了清嗓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一把从李瑾方手里抽回传单,折好塞进口袋:
当然只是看看!我肯定不会报名的,谁有那个闲工夫——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匆匆丢下一句我衣服还没收,我去收衣服就往内堂跑。
他跑得太快,撞上了正要走出来的马小海。
马小海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扶住门框站稳了,看着他匆匆的背影:
臭小子,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李瑾方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大师兄,刚才二师兄那张纸上写着庆凤凰特训班,我问了他是不是报了名,他一口咬定没有。但你看他那个样子,肯定是报了的。
马小海也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个臭小子,想学戏了?
雷秀站在旁边,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
二师兄想学唱戏?
李瑾方点了点头:
八九不离十。不过二师兄连伏羲堂的练功都逃课,他要去学唱戏?
马小海放下茶杯,沉思了一下:
一定是阿宁要他学,不然他哪有那个心思。
以他对郁达初的了解,这个可能性最大。
李瑾方也跟着附和:
难怪啊,还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知道。
两人聊得兴起,没发现一旁的雷秀沉默了下来。
直到马小海发现雷秀一直没说话,看向她,才发现她又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他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顿时知道雷秀的失落从何而来,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阿秀,你别泄气啊,机会来了。
雷秀抬起头,有些不解:
什么机会?
马小海指了指内堂的方向:
和阿初一起学戏啊。他报名了,你也可以报。我们大家一起去。
雷秀听到这话不由眼前一亮。
李瑾方在旁边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大师兄,你也要抛弃师门了?
马小海伸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
什么抛弃师门。多学点东西又不是坏事。师父也不会拦着。
李瑾方揉了揉后脑勺,没有再反驳,可看向马小海的目光分明带着几分调侃。
马小海被他看得又觉得手痒了,作势又要抬手,李瑾方连忙捂住自己的后脑勺,往后退了两步。
雷秀看着师兄弟二人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是一缕风吹散了方才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