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初在光明日报社里走来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
“那个阿秀,第一天进师门就惹了这么多麻烦的事,你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一会儿翻翻桌上的报纸,一会儿又凑到舒宁的办公桌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是没看见,今天早上我和她练功,她的离火咒差点烧了我头发。我说了她两句,她倒好,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你说这脾气,谁受得了?”
“还有还有,昨天我教她读经,然后要她自己复习,接过她非追着我跑,出来又被村民骂,还得我护着她,真是麻烦!”
郁达初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恨不得把雷秀进门以来所有的“罪状”都列一遍。
可他说了半天,嗓子都干了,舒宁那边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舒宁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笔,正在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郁达初的絮叨充耳不闻。
偶尔“嗯”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敷衍。
郁达初见半天没人回应,心里有些发虚。
他停下脚步,探过身子,凑到舒宁旁边,想看她在写什么。
舒宁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嫌弃:
“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郁达初连忙缩回脖子,讪讪地笑了两声。
舒宁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别妨碍我写东西行不行?难怪你师父要你看着阿秀,就想让你多学点东西。你整天这么无聊,妨碍人家做正经事,你自己倒是学进去了吗?”
郁达初被她说得脸一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师父让他看着雷秀,本意是想让他这个当师兄的以身作则,可他倒好,把人往书房一丢就跑了。
雷秀在那边认真读经,他在这边发牢骚,这像什么话?
“我……我这不是出来透透气嘛。”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悻悻地退开两步。
舒宁没再理他,低下头继续写稿子。
郁达初在报社里转了一圈,实在是无聊。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街景,又走到书架前翻了翻报纸,最后目光落到了林志坚身上。
林志坚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的笔一刻没停,写得比舒宁还快。
郁达初好奇地凑过去,伸长脖子往他稿纸上瞄。
“看什么?”
林志坚头也不抬,声音冷冰冰的。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们天天这么写来写去的,累不累?”
郁达初双手插兜,故作轻松。
林志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有你在这碍手碍脚的,就更累了。”
郁达初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舒宁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阿初,你真的很清闲是不是啊?”
“是啊,怎么样?”
郁达初挺了挺胸,理直气壮。
舒宁放下笔,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递到他面前。
书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那正好。这本书呢,我刚刚翻译好了,你帮我看一看,校对一下。”
郁达初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书,翻了两页,满纸的人名和对话,看得他眼花缭乱。
可他哪能在舒宁面前露怯?他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得像在宣誓:“
好,没问题!”
林志坚在旁边嗤笑一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喂,乡巴佬,想清楚再回答。这是莎士比亚,你看过吗?”
郁达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知道林志坚一直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乡下道士。
当着舒宁的面被这样挤兑,他要是认怂,以后还怎么在报社待?
“莎士比亚对吧?我肯定看过啊!”
他梗着脖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可心虚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哪看过什么莎士比亚?
他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林志坚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稿子。
舒宁倒是多看了郁达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既然你看过,那就更好了。校对的事就拜托你了,过几天给我,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郁达初应得干脆,手里却把书攥得更紧了。
他不敢在报社多待了,生怕舒宁再问他什么关于莎士比亚的事。
他匆匆道了别,抱着书大步走出了报社,脚步快得像被鬼追。
舒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稿子。
林志坚从稿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门口一眼,冷哼一声:
“装模作样。”
———
回到伏羲堂,郁达初一头扎进大堂,在椅子上坐下,把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摊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苦读。
“两个家族有世仇……罗密欧去参加舞会……认识了朱丽叶……一见钟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那些外国人名长得很,绕来绕去的,他念了好几遍都记不住。
什么“茂丘西奥”,什么“提伯尔特”,光是人名就把他绕晕了。
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越看越困,眼皮直打架。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灌了一大口凉茶,继续往下看。
“罗密欧杀了提伯尔特……被放逐……”
他念着念着,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也没那么难懂。
他越想越烦躁,把书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雷秀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开始擦大堂的桌椅。
她擦得很认真,每一张椅子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椅背上的雕花缝隙都不放过。
她一边擦一边偷偷观察郁达初,见他对着书发愁的样子,心里有些好奇。
“师兄,你在看什么?”
她擦到他旁边的茶几时,忍不住开口问。
郁达初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看书。”
“什么书啊?”
雷秀又问,手上的动作没停,可眼睛却一直往那本书上瞟。
“这书你不懂的。”
郁达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雷秀没吭声。她低下头,继续擦茶几。
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拭,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张茶几被她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郁达初盯着书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英文字母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它们。
他越想越心烦,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目光无意间扫过正在擦茶几的雷秀,他眼睛忽然一亮。
“哎,阿秀。”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你要是没有其他事做,帮我做点事呗。”
雷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好啊。什么事?”
“你帮我把这本书看完。”
郁达初把《罗密欧与朱丽叶》往她面前一推,
“然后告诉我里面说了些什么。”
雷秀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郁达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好啊。”
郁达初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问:
“你看得懂吗?”
雷秀翻开书,扫了几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认识字就看懂了。”
郁达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雷秀读《太平经》时那副过耳不忘的本事,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人家看一遍就懂了,他看了大半天还是一头雾水,这差距也太大了。
“行行行,你一定行。”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催促,
“看完之后呢,记得告诉我啊。”
雷秀“嗯”了一声,拿着书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郁达初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他怕雷秀去师父那里告状,说他偷懒、欺负新来的师妹,连忙补了一句:
“对了,你别以为我整天叫你做事啊。看完这本书呢,对自己有好处,知道吗?多读书,长见识。”
雷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
她目光清澈,没有半点不满或抱怨,只是单纯地相信了他说的话。
她觉得师兄让她看书,是为了她好,而且她想为郁达初做事,只要她能做得到,她都想为他做。
郁达初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连忙移开目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行,你慢慢看,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一溜烟跑出了伏羲堂。
脚步声噔噔噔地响着,快得像被鬼追。
跑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见雷秀正低头看书,没有追出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慢了脚步。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终于把书推给别人了,终于不用对着那些拗口的洋人名字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