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兴楼今天格外热闹。
不,不是热闹,是一种奇怪的、暗流涌动的喧腾。
男人们,不管是老的少的,成家的单身的,坐在楼下的、倚在栏杆旁的。
全都心不在焉地端着茶杯,目光却偷偷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飘向大堂正中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和袖边绣着细碎的兰花,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粉莲。
头发用一一个水晶发夹松松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不说话,不笑,甚至不怎么看周围的人。
可就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带着几分倦意的姿态,让整个合兴楼的男人们都失了魂。
余盈盈被周围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
被人欣赏,被人觊觎,被人当作猎物。
可那都是在夜里,在暗处,在那些被她的美貌迷惑的男人即将成为她食物的时刻。
现在是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大堂照得通亮。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有贪婪,却没有恐惧。
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喝什么茶?”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朱洁贞端着托盘站在桌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不像是在招呼客人,更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余盈盈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普洱,谢谢。”
朱洁贞应了一声“好嘞”,却没有离开。
她放下托盘,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把余盈盈打量了个遍,从头发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从鞋子又看回脸上。
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得让余盈盈眉头微蹙。
“谢谢你,普洱。”
她加重了语气,话里的逐客意味再明显不过。
朱洁贞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笑,转身朝柜台走去。
可她的嘴没闲着,凑到周四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你看她那个样子,跟青楼的流莺似的。”
周四喜正在擦杯子,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余盈盈,又看了看朱洁贞,撇了撇嘴:
“人家是漂亮嘛。什么流莺啊?我们这个镇哪有那种地方。”
“漂亮是漂亮,可你不觉得太招摇了吗?”
朱洁贞不服气,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
“李小姐也漂亮啊,她第一次来合兴楼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些男人跟苍蝇似的盯着看?”
周四喜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你也不想想,李小姐当时身边多少保镖?一个个腰里别着枪,眼神跟刀子似的。这些人哪敢那样直白地盯着看?”
朱洁贞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承认周四喜说得对,可心里那股不服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周四喜却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自顾自地陷入了遐想。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你说,我们下了班以后,也出去买点胭脂水粉,打扮得像她那么漂亮,再梳那样的发型,坐那个位置,也叫普洱茶喝……”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脸上浮起一层梦幻般的红晕,
“到时候,人家一定会像看她那样看着我们。”
朱洁贞看着她那副花痴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盆冷水泼过去:
“就凭你?”
周四喜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我怎么了?我不就是没她白、没她高、没她会打扮吗?可我便宜啊!”
朱洁贞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人正闹着,合兴楼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宋子隆穿着一身白色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可脸上那表情却不像是来喝茶的。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周四喜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杯子,小跑着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柔情:
“宋队长!您一个人来喝茶呀?不如到楼上的雅座,我给您泡壶好茶——”
“不用了,我约了人了。”
宋子隆抬手打断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在合兴楼里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约了人了。”
他的目光定在了大堂正中的那个位置上。
余盈盈也看到了他。
她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子隆。”
那一声“子隆”,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合兴楼里那些原本还在偷偷打量余盈盈的男人们,听到这声呼唤,又看到宋子隆朝那个方向走去,纷纷收回了目光。
宋子隆是警察队长,手里有枪,得罪不起。
宋子隆走到余盈盈对面坐下,微微喘着气,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跑了一路,生怕迟到,可还是晚了。
“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目光却黏在余盈盈脸上,移都移不开。
她今天真好看,比以往都要好看。
那件粉色的旗袍衬得她肤色白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得有些出神,心跳快了几拍,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桌上的茶壶。
“不要紧。”
余盈盈的语气淡淡的,可眼底分明有一丝笑意。
宋子隆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他从衣服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瓶身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打着漂亮的蝴蝶结。
瓶子里,几只蝴蝶正在扑扇着翅膀,紫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的斑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他把瓶子轻轻推到余盈盈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我有礼物送给你。漂亮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迟到就是因为特地送这份礼物给你啊。我亲自抓的。跑了好远才找到这么好看的。”
余盈盈的目光落在那几只蝴蝶上。
它们被困在狭小的玻璃瓶里,不停地扑扇着翅膀,却怎么都飞不出去。
它们的翅膀上沾着细微的粉末,那是挣扎时蹭掉的。
它们的触角不停地探着瓶壁,像是在寻找出路,可四面八方都是透明的、坚硬的、无法逾越的墙。
余盈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蝴蝶和飞蛾,同属鳞翅目,都是翅膀上带着鳞粉的、在花间飞舞的生灵。
它们本该自由自在地飞翔,而不是被困在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在绝望中耗尽生命。
她看着那些蝴蝶,看着它们徒劳地扑扇着翅膀,看着它们翅膀上的鳞粉一点一点地脱落,看着它们在透明的牢笼里渐渐变得虚弱。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自己,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些同类。
那些被人类捉住、被关在笼子里、被制成标本的飞蛾和蝴蝶。
它们和她一样,有翅膀,却不能飞。
有生命,却只能等死。
“怎么了?”
宋子隆见她脸色不对,笑容僵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迟到是因为去抓蝴蝶,你不会生气了吧?”
余盈盈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只玻璃瓶上,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知道吗?把蝴蝶放在瓶子里,它们会死的。”
宋子隆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死就死,死了再抓嘛。这种东西多得很,一天不知道死多少。”
余盈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死了再抓,多得很,一天不知道死多少。
在人类的眼里,它们只是昆虫,只是没有感情、没有痛觉、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死了就死了,再抓就是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子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和欢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喜欢弄死蝴蝶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可那语气里的失望和寒意,却让宋子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宋子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懵了。
他满脸不解:
“这不是昆虫吗?一天死很多啊?”
他说的是事实,是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
蝴蝶是昆虫,昆虫的寿命很短,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余盈盈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有一种宋子隆从未见过的、近乎受伤的光。
“宋子隆,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心痛。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她是飞蛾妖,是吸人阳气的妖物,她不应该在乎几只蝴蝶的死活。
可她在乎。因为那些蝴蝶就是她的同类,就是她曾经的模样。
她看着它们被困在瓶子里,就像看着自己被囚禁在某个无形的牢笼里。
而这个亲手将她推进牢笼的人,偏偏是宋子隆。
她转身就走。
粉色的旗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她走得飞快,像是在逃。
宋子隆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装蝴蝶的玻璃瓶,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是什么人?”
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
“我怎么了?我送礼物还送错了?”
余盈盈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消失在合兴楼门口,粉色的旗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没。
宋子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扶,拔腿就追了出去。
“盈盈!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