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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舒翳便唤来阿进,神色郑重地吩咐道:

“阿进,你派两个人,仔细查一下李瑾方的身世。

重点打听临江县及周边村镇,有没有人家走失过这么大的孩子。

再问问客栈附近的街坊邻里,有没有人见过他,或是知道他的来历。”

“是,小姐。”

阿进沉声应下,当即安排人手分头去打探。

这几日,李舒翳暂且留在临江县,一边巡查李家在当地的铺子,处理经营上的琐事,一边等候阿进的消息。

而李瑾方自从被青禾带到她身边后,便愈发黏人,成了她形影不离的小尾巴。

午后,李舒翳正在房间里核对铺子的账本。

青禾端着茶水走进来,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小姐,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李舒翳抬眸,放下手中的账本:

“有什么事就说吧,不必犹豫。”

“是这样的小姐,”

青禾放下茶水,目光落在门外正乖乖等候的李瑾方身上,轻声说道,

“这几日我仔细瞧着,小方的眉眼,竟和您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的弧度、眼底的眸光,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你们都姓李,我心里不由得犯嘀咕,他会不会……和咱们李家有什么亲戚关系?”

这话一出,李舒翳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衣袖上也浑然不觉。

她从未仔细将自己与李瑾方的眉眼联系在一起,经青禾这般一提,往日里那些模糊的熟悉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

李舒翳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

“奴婢不敢欺瞒小姐,”

青禾连忙点头,

“您若是不信,不妨照照镜子,再仔细瞧瞧小方,便能看出来了。”

李舒翳依言起身,走到梳妆镜前,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随即又抬眼望向门外。

恰好此时,李瑾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推门走了进来,甜甜地喊道:

“姐姐。”

李舒翳的目光紧紧锁在李瑾方的脸上,一字一句地比对。

眉峰、眼型,甚至是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与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

果然如青禾所说,有七八分的神韵。她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这孩子,难不成真的和李家有关系?

“姐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呀?”

李瑾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迈着小短腿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角,眼神懵懂又可爱。

李舒翳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翻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柔: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小方长得真好看。”

她没有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生怕吓到这个刚刚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孩子。

当天傍晚,李舒翳坐在灯下,提笔给家里写信。

信中,她详细说了自己沿途的情况、巡查产业的进展,又特意提及了捡到李瑾方的事,细细描述了孩子的模样,最后写道:

“爸爸,妈妈,哥哥,这孩子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亦姓李。

我心中颇为疑惑,不知李家旁支之中,可有走失的孩童?

望爸爸能帮忙查探一番,告知于我。”

写完信,她又仔细读了一遍,将心中的牵挂与疑惑都藏在了笔墨之间,吩咐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在没有查清李瑾方的身世之前,她终究是放心不下,也只能暂且将他留在身边照料。

李瑾方性子乖巧懂事,从不多言多语,也从不给她添麻烦。

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黏在李舒翳身边。

不管她是在核对账本、处理铺子里的事,还是在打坐修行,他都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时不时帮她整理散落的账本、递上笔墨,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这一日,李舒翳正在房间里核对临江县分号的账本,李瑾方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小声说道:

“姐姐,喝茶。”

李舒翳抬眸,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中一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账本,笑着问道:

“小方,你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未指望一个看似无依无靠的孩子能认识多少字。

这个年代,寻常人家的孩子能吃饱穿暖便已不易,根本没有资本去读书识字。

可没想到,李瑾方却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都认识啊。”

李舒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全都认识?没有不认识的字?”

“对啊。”

李瑾方用力点头,走到桌边,指着账本上的字随口念出几句,发音标准,字字清晰,

“姐姐,你看,这是‘绸缎’,这是‘银两’,这是‘账目’,我都认识。”

听着他流畅的朗读声,李舒翳心中的疑惑更甚,越发觉得李瑾方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能认识这么多字,甚至能读懂经商的账本,绝非偶然,背后定然有专人教导。

她压下心头的诧异,又试探着说道:

“小方,既然你认识字,那你在这张纸上写几个字给姐姐看看,好不好?”

说着,她取来一张宣纸,轻轻推到李瑾方面前。

李瑾方眨了眨漆黑的大眼睛,乖巧地问道:

“姐姐,写什么呀?”

“就写你的名字吧,”

李舒翳看着他,语气轻柔,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

“写‘李瑾方’三个字。”

“好。”

李瑾方欣然应下,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小小的手稳稳握住笔杆,握笔的姿势端正规范,全然不似一个年幼的孩子,反倒像是练了许久一般。

他蘸了蘸墨,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李瑾方”三个字。

字迹工整清秀,笔锋流畅,虽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却透着一股沉稳之气,显然是有名家指点,又下过苦功练习过的。

要知道,这般练字的笔墨纸砚皆是不小的开支,寻常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李瑾方写完,小心翼翼地将毛笔放回笔架,然后拿起宣纸快步走到李舒翳面前,递到她手中,期待地问道:

“姐姐,我写完了,你看好看吗?”

李舒翳接过宣纸,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孩子,定然出身不凡,绝非偶然走失的普通孩童。

她抬眸看向李瑾方,眼底满是探究,心中的念头愈发强烈:

难不成,他真的是李家的孩子?只是被人刻意隐瞒了身世?

李瑾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倒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

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语气亲昵又依恋:

“姐姐,我写得好不好看?”

那股自然而然的依恋,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李舒翳心底的疑惑与探究。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抱住李瑾方的小身子,心中一暖,竟莫名生出一丝期盼。

期盼他真的是李家的孩子。这样,她对他的这份莫名的亲近与呵护,便有了合理的缘由,她也能名正言顺地将他留在身边,护他一世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李舒翳一边处理临江县分号的收尾事宜,一边等候家里的回信,心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李瑾方依旧黏在她身边,乖巧懂事,两人之间的相处愈发融洽,那份莫名的羁绊也愈发深厚。

约莫过了三日,家里的回信终于送到了李舒翳手中。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字迹。

那是父亲李崇山的笔迹,沉稳有力,字里行间满是牵挂:

“舒舒吾女,见字如面。

知悉你沿途安好,巡查产业顺利,为父甚慰。

家中一切安好,你母亲日日惦记你,叮嘱你在外务必保重身体,切勿逞强;

你哥亦时常提及你,盼你早日解除噩梦,平安归来。”

看到这里,李舒翳的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满是暖意,连日来的奔波与疑惑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她继续往下看,便是关于李瑾方的内容:

“关于你提及的孩童之事,为父已派人仔细查探,李家各旁支皆无走失孩童,亦无与此子模样、年岁相符者。

舒舒,你素来心善,若真心喜欢这孩子,便将他留在身边便是。

李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差养一个孩子的钱财,无需有任何顾虑。

家中永远是你后盾,凡事切勿勉强自己。”

看完信,李舒翳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母亲、哥哥的牵挂,让她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可看到“李家各旁支皆无走失孩童”这句话时,心底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她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亲近这个孩子的合理理由。

可转念一想,父亲那句“若真心喜欢,便留在身边便是”,又让她豁然开朗。

她轻轻摩挲着信上的字迹,脸上重新绽开笑容,眼底的失落渐渐消散。

是啊,她何须执着于“合理理由”?

她喜欢这个孩子,心疼他的孤苦无依,便足以将他留在身边,护他周全。

她不担心养不起李瑾方。

李家的产业遍布南北,养活一个孩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情感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浓烈、太过莫名其妙。

可连日来,她反复用道法、巫术查探自身,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被人下蛊、下咒的痕迹。

这份情感纯粹而真挚,仿佛与生俱来。

如今,纠缠她五年的噩梦依旧没有答案,南下的目的地依旧模糊不清,身边又多了一个身世成谜的李瑾方,前路愈发扑朔迷离。

李舒翳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罢了,既然想不通,便不想了。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带着小方继续南下,一边寻找机缘,一边慢慢查清他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