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曦是被一股冰凉的触感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小石头正蹲在矮榻边，用自己石墩子似的手指一下一下戳他的脸，每戳一下都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在确认他到底还散不散。
“宇星……弟，醒。”小石头瓮声瓮气地说。
陈曦的灵体被戳得凹进去又弹回来，像块发蓝的年糕。
他木着脸坐起来，看着小石头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你戳了多少下了？”
小石头认真想了想，伸出两只手，十根短短的石指全部摊开，然后又缩回去三根，想了想，把三根重新展开，最后又缩回去一根。
“不……知道。”他说。
陈曦：“行。”
灵韵从门外探进头来，今天的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短衫，头发用一根银藤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株新抽的竹。
“宇星！走啦走啦，带你去幼灵园！”她招手，声音清脆得像在唱歌。
陈曦从矮榻上滑下来，灵体落地时还晃了晃，小石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力量大得差点把他胳膊卸下来。
“轻点轻点！”灵韵连忙把两人分开，又捏了捏陈曦的肩膀，“你灵体太弱了，去幼灵园正好，那里有老师会带你们做游戏，教你们知识。。”
陈曦眼睛眨了眨：“幼灵园是什么？”
“就是小灵崽们待的地方呀。”灵韵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小石头“咚咚咚”地跟在后面，活像块会走路的石头墩子，“族里新生的灵都要去，学说话、学控灵、学灵族的历史。”
陈曦：“……”
幼灵园的屋子比陈曦想象中还要吵。
灵韵刚把他送到门口，里头就飞出几团颜色各异的光，像谁在屋里捅了颜料铺子。一个浑身绿油油的小灵嚎啕大哭着从门里冲出来，眼泪甩得像浇花的喷壶，所过之处地面长出一小片一小片的青苔。
紧跟着一个橙色的小灵从窗口翻出来，手里举着一团火，嘴里“呜啦啦”地喊着，追着那绿灵满院子跑。
陈曦默默往灵韵身后缩了缩。
“别怕。”灵韵把他从腿后捞出来，顺便一脚轻轻拦住那个疯跑的橙灵，拎起来放回屋门口，“那是阿焰，就是闹腾了点，不伤灵的。”
陈曦看着被阿焰烧出一个黑脚印的门框，心想：“确实不伤灵，但可以伤人呀。”
正想着，屋里又“砰”地炸了一声，像有人踩爆了一个装满了光的泡泡。
一阵带着青草味的风从门口涌出来，把陈曦的灵体吹得往后仰了仰。
灵韵冲屋里扬声喊：“青芽老师！我把宇星送来啦！”
过了两息，门口探出一个脑袋。青芽老师那件素色长裙上又多了几道焦痕，头发上还挂着一小片不知是谁的灵光碎片，可脸上依然是那副能化开冰川的温柔笑容。
“来啦来啦。”她小跑着迎出来，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陈曦脸上，眼睛弯成两条月牙，“你就是宇星吧？真好，进来吧，今天有新朋友和你一起。”
陈曦仰起脸，露出标准的好孩子笑容：“青芽老师好。”
“好乖呀，真有礼貌。”青芽老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灵韵挥挥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宇星要乖乖的，傍晚我来接你哦。”
陈曦用力点头，目送灵韵转身离去，叶舟渐远，那一袭青衫很快被漫天灵光吞没。
然后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被青芽老师带进幼儿园。
屋子正中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厚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棉花里，陈曦走了没两步就觉得脚底发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小石头“咚”地跟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拎正了。
“谢谢。”陈曦说。
小石头“嗯”了一声，松开手，陈曦的灵体又晃了晃。
青芽老师拍拍手：“好啦，孩子们，都到老师这里来。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朋友，他叫宇星。大家要友好相处，不能欺负他，也不能吓他。”
教室里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陈曦就看见十几个形态各异的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有圆的、扁的、长的、方的，有一个像团雾的，有一个像块发光的水晶，还有一个看不出什么形状，像半截被揉过的纸团，在苔藓上滚来滚去。
“新朋友！”
“好小好小的新朋友！”
“他为什么是蓝色的？是不是没睡醒？”
“我可以摸摸他吗？”
陈曦还没开口，身上已经多了七八只手。有的是凉的，像被清晨的露水碰了一下；有的是热的，像被暖手宝贴住了胳膊；还有一个湿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陈曦只觉右肩膀一凉，像被谁用舌头舔了一口。
“别都一起摸！”青芽老师连忙上前，像母鸡护崽一样把陈曦从灵堆里捞出来，“他灵体弱，你们要好好相处！”
陈曦惊魂未定地站在老师身后，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灵体。还好，没散，只是蓝光比刚才黯淡了一点点。
青芽老师把陈曦安排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左边是小石头，右边是一个通体淡粉的小灵，看起来像块软绵绵的，时不时“啵”地吐出一个泡泡，泡泡飘到陈曦面前，轻轻炸开，一股草莓味。
陈曦吸了吸鼻子。
不错，闻着比灰盐星的臭水沟强多了。
青芽老师站在前面，开始讲课。
陈曦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地方不教修行，不教法门，甚至不教认字。
青芽老师讲的全是些最基础的东西，比如“为什么不能随便把灵体变成一百个小球到处滚”“为什么不能用灵火烧老师的头发”“为什么不能把同伴的灵光当糖果舔”。
陈曦：“……”
“好，现在我们来练习一个最基本的动作。”青芽老师举起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把你们的灵光，收一收。不要往外冒，都往身体中心聚。来，跟老师一起做。”
教室里安静下来，十几个小灵都开始努力“收光”。陈曦看了看左边的小石头，那孩子憋得脸都发白了，整个人像块被压紧的石头，灵光倒是收回去了，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又看了看右边的小粉灵，收是收住了，但只收了一半，剩下的灵光从头顶“噗”地冒出来，像开了朵粉色的小花。
陈曦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感应自己散在周身的灵光。
这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了。
直接一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