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刚送走巡逻的，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兜里那台沉寂了许久的“陈曦”终端忽然震了起来。
陈曦摸出来看了一眼，眉头一挑，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将终端立在调料瓶旁，按下接听。
光幕弹开，周悔余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那张脸比陈曦记忆里又老了几分。
颧骨支棱着，两颊微微凹陷，眼窝深得能盛住灯光，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而有力，像两枚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铁钉。
“嗯？比蒙！”
周悔余明显愣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屏幕前凑了凑，像要隔着无尽星海把他看个清楚。
陈曦也是一愣，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古铜色的粗壮手臂、浑厚如铁塔的身板、一张比蒙族特有的粗犷面孔。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顶着“蒙古金”的模样。
“额，一些逃过追杀的手段，校长不要在意。”
周悔余没有笑。他盯着陈曦看了几秒，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出旧日轮廓的脸上，眼角的皱纹缓缓堆起来。
“你确实挺需要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却带着一种只有极熟悉的人才能听出来的重量。
像是把“活下来就好”这几个字，裹在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里。
陈曦笑了：“校长，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周悔余说。
两人都没再开口，屏幕里外的空气仿佛同时安静了一瞬。
陈曦看着周悔余那满头的白发，比上次在人族时又多了许多，额前几乎找不到几根黑的了，像一夜之间被秋霜打透的枯草。面相比记忆中更憔悴，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进骨头的。
陈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校长，你这是快死了？”
周悔余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回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要分配遗产？”陈曦得寸进尺，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咯吱响了一声，嬉皮笑脸的劲儿又上来了，“我也不多要，给我个十之八九就好，我不贪的。”
周悔余看着他，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小子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小子还是没变。”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前几天还听说你在慕云城搞诈骗，最近又因为一手虚空成符被全宇宙追着跑。
现在我可不敢把遗产交给你，怕你拿去当本钱，把哪个星域再骗空一次。”
陈曦脸色一变，神情夸张得像个被当众冤枉的良民：“校长你不会是来定位我的吧？你是不是把我卖了！我可是你的弟子呀，你好狠的心！”
周悔余没理他的表演，目光平静：“你别跟我扯皮。我现在身上也没剩什么东西了，这回跟你通话，一是看看你情况如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你的样子，活得还不错，挺潇洒的。”
“还行吧，就是换了个身体，改行颠勺了。”陈曦把终端往桌上一靠，整个人向后仰去，语气里带着点散漫的自嘲，“怎么，校长你大老远打过来，就为了夸我活得潇洒？我都不好意思了。”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周悔余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个整觉，“两个事，你听清楚。”
陈曦没再贫嘴，坐直了身子。
“第一，你今天在法庭上的事已经传遍了，别以为躲进慕云城就没人知道。”周悔余说，“比蒙血脉能挡住一般探查，挡不住真正想找你的人。”
陈曦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三分，没接话。
“第二，”周悔余顿了顿，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你那个叫陈建仁的化名，已经被法家列入了特别观察名单。不是因为诈骗，是因为虚空成符。议会里已经有人提议，要给你单独设立一个‘特殊人才分类’，说白了你现在就是战略资源，必要时可以强制执行征召。”
“那我这张脸可值钱了。”陈曦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声音里却没多少笑意，“校长，你这是在给我通风报信？咱们这关系，值得你冒这个险吗。”
周悔余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移向一旁，像是看了眼什么，又像是把什么话在喉咙里重新咽下去一回。
陈曦安静下来，竹椅不响了。
“如果红尘练心有什么困难，或者有走不出去的地方可以找我，我这把老骨头的作用没多少了。”周悔余说。
陈曦没说话。
“排位赛马上开始了，地点就在慕云城。”周悔余把话头拉回来，“人族这边会派年轻一代过来。
我本来不打算让你掺和，但眼下看来，与其让你在外面乱跑，不如把你放在明面上。”
“明面上？”陈曦挑眉。
“你既然开了饭馆，就继续开。”周悔余说，“我会安排几个人族的学生去你那儿，当食客，当眼线。你暗中看着点，排位赛期间城里鱼龙混杂，我怕有人拿人族的年轻人做文章。”
陈曦乐了：“合着我不是被保护，是当保姆。”
“你当保姆是职业对口。”周悔余难得回了一句嘴，随即神色又沉下来，语速放慢，“还有一件事，你听好了。”
陈曦正了正身子，没再插科打诨。
“你人族的身份暂时就不要出现了，吧要想着在开个马甲去参加比赛。”
陈曦刚想张嘴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干”，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方才还真动过这念头——排位赛那么大的场面，不混进去捞点什么，实在不像他陈曦的作风。
周悔余见他这副表情，冷哼了一声：“你眼珠一转我就知道你要憋什么坏。这届排位赛的审查极严，所有参赛者都要过法家的因果镜和血源石，你当是菜市场，换个名字就能进？”
“校长，你这话说得不对。”陈曦嘴硬，“我那是想为人族争光。”
“呵呵以前，我或许还会信，现在你说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周悔余摆摆手，脸上带着点被气出来的红润，倒显得气色好了几分，“老老实实开你的饭馆，别给我惹事。
人族的参赛学生的名单我会发给你，到了之后如果在你的店里面吃饭，你只管看着，少动歪心思。”
陈曦叹了口气，满脸写着“明珠暗投”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