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布置个长延时引信,给大伙儿留出撤退时间。”
老钱熟练地将几根导火索接在一起,连上雷管,掐算着燃烧速度。
“爷,二十分钟延时。足够咱们跑出镇子了。”老钱擦了把汗。
“点火!全体撤退!”
滋滋燃烧的火花在昏暗的库房里亮起。
二十多名名突击手没有半点留恋,迅速翻出大院,顺着原路撤出了连山关。
当他们刚刚跑到镇子外三里地的高粱地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在辽东大地上引爆了一颗陨石。连山关方向,一团极其巨大的暗红色橘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军火库殉爆了。
成百上千发炮弹和几十万发子弹在封闭的空间内同时引爆,产生的恐怖冲击波直接将整个独立守备队的大院夷为平地。巨大的蘑菇云翻滚着升上高空,连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
没有殉爆的子弹,在方圆几里范围下起了噼里啪啦的子弹雨。还有些被崩飞的炮弹在几百米外落地又发生了爆炸。
这声爆炸,别说是连山关,就是三十里外正在长白山里喂蚊子的大林猛,也绝对听得清清楚楚。
“好响的炮仗!”大刘看着远处的火光,一边躲避头上掉落的子弹雨,一边乐得直叫唤,“爷,这下大林猛那老狗非得心疼得吐血不可!走,咱们赶紧顺着原路回瀑布暗营,看他们怎么在山里哭!”
“站住!”
沈行一把拽住大刘的武装带,将他扯了回来。
“谁告诉你们要回瀑布暗营了?”沈行看着这帮因为胜利而有些亢奋的兄弟,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戏谑。
大伙儿全愣住了。打完仗不回山里安全地带,难道还在外头晃悠?
“大林猛不是一般的指挥官。他听到大本营被炸,第一反应肯定是暴怒撤兵。但他在暴怒之后,一定会派出最精锐的追踪部队,死死咬住袭击者的撤退路线。”
沈行蹲下身,借着远处的火光,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十字。
“咱们这三十多个人,负重跑不快,沿途踩出的脚印和气味根本藏不住。如果咱们现在掉头向东,往暗营跑,那等于是咱们亲自给撤回来的鬼子带路,把他们直接领到咱们的后方老巢!”
周士彰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沈大哥,那咱们往哪撤?南边是鬼子的防区,北边是刚撤下来的扫荡大军……”
“往西!”沈行伸手一指。
“西边?!”老赵瞪大了眼睛,“爷,西边可是平原和大路啊!那边是奉天方向,沿途全是鬼子的铁甲车和巡逻队。咱们往西跑,那是平地上当靶子啊!”
沈行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狡诈和冰冷的弧度。
“咱们的目的就是要迷惑鬼子,让鬼子摸不清咱的来路!”
沈行开始下达一系列极其反常的战术指令:
“所有人,排成两路纵队!不用遮掩脚印,给鬼子指条追踪的路线。大刘,把你兜里那个缴获来的日军破水壶,还有那些抽完的日本烟头,故意给俺丢在向西撤退的路上!还有辣椒面,也撒在水壶和烟头上。”
沈行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将这盘大棋的最后一步合盘托出:
“咱们向西急行军十里地,把脚印做实、做足!让大林猛误以为,袭击他老巢的,根本不是什么藏在山里的泥腿子,而是一支拥有高度机动能力、从国统区或者奉天地下交通线渗透过来的精锐。能用辣椒面的只有咱们这支队伍。这就是告诉他,咱们就是他要找的人。”
“等到了西边十里外的那条大清河。所有人立刻下水!顺着河水往南蹚上五里,彻底掐断气味和脚印。然后再利用硬石滩,神不知鬼不觉地绕一个大圈,从东南方向潜回咱们的暗营!”
这就是最高级别的战略欺骗。
在真实的战争中,敌人不仅会追踪你的痕迹,更会分析你的动机。沈行利用这向西的十里脚印,彻底将大林猛的战略判断引向了一个极其荒谬但又“合情合理”的死胡同。
“高!实在是高!”周士彰由衷地赞叹了一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行能一次次把关东军的指挥官玩弄于股掌之间。
“别废话了,赶紧走!给鬼子把‘路’铺好!”
沈行一挥手,三十五个汉子立刻在西向的土路上,快速前进,甚至跑到路边的软土上,踩出了一溜清晰的行军脚印。
他们在深夜的荒野中向西狂奔,一路上留下了水壶、烟头……能够让敌人追踪的痕迹。
而此时的长白山深处。
刚刚收到大本营遭到毁灭性袭击电报的大林猛,犹如一头被重锤砸中脑袋的野狗,在临时指挥所里发出了绝望而狂怒的咆哮。
“撤退!所有人立刻撤出山区!回援连山关!”
浩浩荡荡的清剿大军,在黑夜中被迫放弃了即将收网的深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仓皇地向着山外撤离。那些在深山里躲避屠杀的老百姓,终于在绝望中等来了一丝喘息的生机。
而那三十五个真正的幽灵,在向西留下了十里地的致命伪证后,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清河水中,彻底切断了一切物理联系,像融入夜色的水滴,踏上了返回瀑布暗营的隐秘归途。
这几天,长白山北麓的原始林子里,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的士兵们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拉练。
自从在凌晨三点左右,接到连山关大本营遭到毁灭性袭击的电报后,少佐大林猛就不顾一切地下达了全军立刻回撤的死命令。
那些在深山老林里被蚊虫、烂泥和饥饿折磨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日本步兵,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军官们用皮鞭和枪托驱赶着,开始了疯狂的强行军。
这片大山是公平的,它折磨着潜伏的猎物,同样也无情地消耗着猎人。没有了汽车和骡马的代步,这两千多名日伪军全靠两条腿在没有路的林子里蹚。
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浩浩荡荡的清剿大军才终于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出了山区,回到了连山关镇子的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