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德海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老周和刘国栋都没出声,两双眼睛齐齐看向陈锋。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暖瓶给郑德海的杯子里续了水,才慢慢开了口。
“郑老板,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要挂这个牌子?”
郑德海捧着茶杯,喉咙动了动。
“实话实说,我自己开不下去了,但那三个店的位置不差,客源也在,我这张脸不要了,钱得挣回来。”
“脸都不要了,还想要牌子?”
陈锋笑了一声,声音很平。
郑德海的脸涨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陈总骂得对。”
“我没骂你,牌子能给你,但不能白给。”
陈锋把笔搁在桌上。
“您开条件。”
陈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三行字。
“第一条,三家店,全部按锋芒的标准整改,机器换新,网速达标,服务流程照联盟的规矩来,一条不合格,整改重做。”
郑德海的手指收紧。
“第二条,加盟费照交,五万一家,十五万,一分不能少,你们砸在价格战里的钱,我不想听,那是你自己的账。”
郑德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吭声。
“第三条,两年之内,接受最严巡查,我每个月派人查两次,客诉一起查实,黄牌警告,三张黄牌,摘牌走人,加盟费不退。”
陈锋在纸上点了点。
“两年最严?联盟里别家有这待遇吗?”
郑德海抬起头。
“没有,别家是正常加盟,你是堵着我门打了半年的人,牌子挂出去,客人分不清你是谁,砸了牌子,砸的是我三十五家的招牌。”
陈锋看着他。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郑德海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五万加盟费,加上三店整改,换新机器,前前后后又是二十来万。
他手里能动的钱,已经见底了。
“陈总,整改的钱,我一时凑不齐。”
他的嗓音发哑。
“机器不用你买新的,仓库里有一批备用机,十九台,八成新,按折价租给你,月付,整改达标、经营满一年,机器归你。”
陈锋把话接得很稳。
郑德海猛地抬头。
“您还肯赊机器给我?”
“我赊的不是机器,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做生意的信用,郑德海,五十岁的人,栽一回够了。”
陈锋放下笔。
郑德海低下头。
半晌,他从口袋里摸出钢笔,手抖得厉害,笔帽拧了两次才拧开。
“签。”
他咬着牙,一笔一划把名字写上去。
写完最后一笔,他靠进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八百万身家折腾进去,最后换回三块牌子。
他在椅子里坐了十几秒,才撑着扶手站起来,朝陈锋伸出手。
“陈总,承您贵手。”
陈锋握了一下,很轻,随即松开。
“合同让老周跟你走,三天内交割。”
送走郑德海,刘国栋合上门,回过身。
“陈总,您真收他入盟?这种人,随手扔了多干净。”
“扔了,三个铺面空着,客人散了,隔壁街的同行捡了便宜,收进来,他赔了半年的店,比谁都怕再赔,往后守规矩守得最死的,就是他。”
陈锋把合同收进抽屉。
老周咧了咧嘴。
“高,敌人变盟友,还多了三张饭票。”
半个月后,郑德海的三家店完成整改,挂上锋芒的铜牌。
老周把牌子的照片带来时,顺带带回了一堆消息。
“陈总,全市的低价网吧,全消停了。”
“讲。”
“剩下那两家独立的一元店,一家改回两块,一家直接关了,机器折价卖给了邻市,报纸上有篇报道,标题写着,本市网吧行业价格回归理性。”
老周翻开本子。
“联盟呢?”
“郑德海三家算上,三十八家,听说郑老板现在是全市最勤的盟主,天天蹲店里,前台都亲自替班。”
老周咧嘴笑。
刘国栋在旁边接话。
“吓破胆的人,最惜命。”
陈锋没有笑。
他把三十八家联盟的报表翻了一遍,逐项看完,合上。
“通知一下,后天上午,所有直营店店长,全部到总店开会,一个不许缺。”
“开会?年底了,开什么会?”
老周一愣。
“定明年的盘子。”
两天后,总店三楼会议室,六位店长全部到齐。
陈锋站在白板前,只写了四个字。
零扩张。
底下坐着的店长们面面相觑。
老城总店的王店长第一个举手。
“陈总,现在行情正好,联盟都扩到三十八家了,直营店一家不加?”
“一家不加,不光不加机位,从下个月起,每家直营店按营收的一成五,计提设备折旧准备金,专款专用,两年内把投进去的机器钱全部收回来。”
陈锋转身。
会议室嗡地一声闹开了。
大学城店的店长站起来。
“陈总,一成五?那咱们明年还剩多少活钱?包间的生意眼看越做越大,不趁机加机器,不就白瞎了吗?”
“不加。”
“为什么啊陈总?隔壁郑德海现在见人就讲,跟着锋芒有肉吃,外头人挤破头想加盟,咱们自己反倒往回收?”
火车站店的店长也开了口。
陈锋等他们说完了,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钱不会闲着,准备金收上来,明年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
王店长追问。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都记住一句话,现在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往后过冬的粮。”
“过冬?陈总,这大好的行情,您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老周皱起眉。
刘国栋也看着陈锋。
郑德海倒了,价格战赢了,储值破三十万,联盟三十八家,账上流动资金创新高。
哪一条看,都是好年景。
陈锋把手里的记号笔放回笔槽。
“等着看,明年这行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