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这两个字从林嫚嘴里蹦出来,比好滋味一天卖五百六还稀罕。
陈锋抬眼瞧她。
“再说一遍。”
林嫚脸上的软劲当场收回去。
“没听见拉倒。”
“刚才声音小。”
“我说你别得意!”
她抱起账本,转身进了房间。
第二天下午,周建华到了锋芒。
苏婉晴正在前台核对会员积分,见他进门,合上登记册。
“周厂长,样衣出问题了?”
“没有。”
“第一批交货有差错?”
“也没有。”
周建华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第一批五百套制服,客户已经收货,返单也定了。”
苏婉晴肩膀松下来。
“那您今天来是?”
“找你接第二单。”
陈锋从二楼下来,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下谈。”
周建华抽出一叠资料。
“还是企业制服,这次一千套。”
苏婉晴翻开资料。
“男女各多少?”
“男装四百二十,女装五百八十。”
“几个岗位?”
“前台,销售,库管,售后,一共四类。”
“客户要几套方案?”
“男款三套,女款四套。”
苏婉晴继续翻资料。
“季节呢?”
“春秋装。”
“只做外套和下装?”
“还要衬衫。”
“标识放哪里?”
“客户还没定,你先给两个位置,一个胸口,一个袖口。”
问到后面,苏婉晴的笔尖已经跟上了周建华的回答。
资料看完,她抬起头。
“多久交方案?”
“七天。”
“赶。”
“十天?”
“八天出初稿,客户选定后,再用三天改细节。”
“行。”
周建华把合同推过来。
“设计费,这次一套二十块。”
苏婉晴翻合同的手停住。
“二十?”
“对。”
“一千套就是两万?”
“第一批客户满意,这次点名要原来的设计师。”
周建华敲了敲资料。
“苏姑娘,你的图值这个价。”
苏婉晴没有立刻接合同,先看向陈锋。
陈锋只问了一句。
“客户通过才结款?”
“签合同付三成,初稿选中再付三成,样衣确认,付清剩下四成。”
“免费修改几次?”
“两次。”
“超出两次呢?”
“另付修改费。”
“方案能不能挪给其他企业?”
“同一款不能,版型细节调整后可以再用。”
陈锋把合同拉到面前,从头看到尾。
“交货责任删掉。”
周建华脸皮绷了一下。
“为什么?”
“苏婉晴只负责设计,不负责生产。”
“客户要是因为设计改动影响交货呢?”
“她按约定时间交图,后面打版,采购,生产,都是你厂里的事。”
“设计有问题,总不能也算我的。”
“设计问题,她负责修改。”
陈锋手指点在交货条款上。
“但不能因为你生产慢,就把延期责任压到设计师身上。”
周建华盯着那一行字,半天没落笔。
“这一条是厂里合同的固定格式。”
“固定格式不代表合理。”
“以前外包设计都这么签。”
“以前的人愿意签,是以前。”
陈锋把合同推回去。
“删掉,再签。”
周建华看向苏婉晴。
“苏姑娘,你也觉得要删?”
苏婉晴攥住笔杆,话却没退。
“我能按时交方案,也能负责两次修改。”
“可我管不了工厂什么时候做完一千套衣服。”
“生产延期,不该由我赔。”
周建华盯着她,忽然笑出一声。
“跟陈老板学会谈合同了?”
“这话是我自己想清楚的。”
“第一回来我厂里,你说话可没这么硬。”
“第一回我不知道自己的图值多少钱。”
柜台边安静了一拍。
陈锋拿起茶杯,没说话。
周建华拿起笔,把交货责任整段划掉。
“行,删。”
“还有一条。”
苏婉晴指向最下面。
“如果客户临时改变整体风格,不能算正常修改。”
“什么意思?”
“比如原来要正式稳重,初稿出来后,又突然要活泼时尚。”
“这就得重新设计。”
“得加钱。”
周建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锋。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算。”
陈锋开口。
“该拿的钱不算清,难道白干?”
周建华又补上一行。
“大方向调整,重新议价。”
合同重新写好。
第一笔六千块定金,当场装进信封。
苏婉晴接过信封,手背贴着纸面,停了半拍。
这一次,她没再问自己的设计值不值钱。
钱数清,收据写好,名字签上。
“八天后交初稿。”
“我等你的图。”
接下来几天,苏婉晴几乎没离开那张桌子。
四个岗位不能穿成一个样,又必须让人一眼看出属于同一家企业。
前台女装,腰线提高。
销售岗位,增加斜插口袋。
库管的袖口收紧,裤腿放宽。
售后人员经常弯腰检查机器,外套后背留出活动量。
陈锋坐到桌边。
“七套都画好了?”
“初稿十二套,筛掉五套。”
“为什么筛?”
“这套前台好看,可站一天不舒服。”
“这套库管耐脏,颜色太沉。”
“还有这件销售外套,腰线利落,口袋装不下工具本。”
陈锋翻到最后一页。
“留下哪七套?”
苏婉晴一张张抽出来。
“这些。”
“有把握?”
“有。”
“那就交。”
八天后,周建华带走初稿。
第二天下午,电话打来。
七套方案,客户留下五套,只改领口和标识位置。
第三笔尾款,在样衣确认后全部付清。
整整两万块。
周建华把四捆五十元钞票放到桌上。
“苏姑娘,点点。”
苏婉晴点了两遍。
“正好。”
“收据签一下。”
她签完字,把钱装进自己缝的布袋。
回家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把五千块推到陈锋面前。
“这是什么?”
“还你的。”
“我什么时候借你五千?”
“第一次做网吧制服,你垫了布料钱。”
“后来找裁缝,来回坐车,打样,买布样,也都是家里的钱。”
“还有我这段时间吃住的开销。”
陈锋把钱按回去。
“制服材料费走网吧账,已经结清。”
“坐车和打样是你做设计的成本,家里先垫,不等于我借给你。”
“吃住更不用算。”
苏婉晴没松手。
“可我现在挣钱了。”
“所以呢?”
“我不能还一直用你的钱。”
“你的钱留着。”
“为什么?”
“以后买缝纫机,租地方,做样衣,哪样不要本钱?”
“我还没准备做那些。”
“没准备,不代表以后不用。”
陈锋盯着她。
“两万块听着多,真要做事业,连门槛都不够。”
苏婉晴指尖压着那叠钱。
“那家用总该交。”
“不用。”
“林嫚的夜宵利润也往家里放。”
“她的店用了网吧客流。”
“我的设计机会,也是从网吧制服来的。”
陈锋没接话。
苏婉晴直接从两万里数出五千。
“这五千放家用。”
“一部分算孩子生活费。”
“一部分算我住在这里的开支。”
“剩下一万五,我自己留着做本钱。”
“这样行吗?”
陈锋看着她。
“非放不可?”
“非放不可。”
“行。”
他收下五千,放进家庭账本。
“账上记你的名字。”
“不用分那么清。”
“是你自己要分清。”
苏婉晴抿住嘴唇,没再反驳。
周建华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苏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现在给厂里做设计外包,挣得不少。”
“但你的水平,不该一直只卖图。”
苏婉晴愣了一下。
“那我还能做什么?”
“自己办个厂。”
“你设计,找人打版,再组织生产。”
“利润比一套二十块高得多。”
苏婉晴连忙摇头。
“我不懂开厂。”
“谁生下来就懂?”
周建华指了指陈锋。
“陈老板刚开网吧时,难道什么都会?”
“可办厂要机器,要工人,还要订单。”
“所以没让你明天就办。”
周建华笑了笑。
“先把这个念头放进心里。”
他走后,苏婉晴站在门边,半天没挪步。
晚上,客厅灯一直亮着。
她翻开新草图本,画了一件从没给客户看过的女式风衣。
线条利落。
腰身柔和。
袖口压着两道细纹。
画完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写客户名字。
本子角落空着一块,铅笔悬了许久。
陈锋从旁边经过。
“写什么?”
苏婉晴抬手遮住纸角。
“没什么。”
“没什么还藏?”
她安静片刻,慢慢移开手。
草图右下角,两个清秀的字刚刚落下。
婉风。
陈锋看着那两个字。
“想做自己的牌子?”
苏婉晴握紧铅笔,轻声说道:
“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