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前,林泠把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发出去,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这周公司分布式集群迁移项目正式进入稳定运维阶段,连续五天都在写运维文档和自动化监控脚本,不算累,但屏幕盯久了眼睛发干。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妈发来的消息:“明天你爸休息,全家去山里转转,你别安排钓鱼了。”他回了个“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六早上六点半,林爸的车已经发动了。后备箱里塞着一个蓝色保温箱、三把折叠椅、一张卷起来的防潮垫和一个小炭炉。林妈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里面是昨晚提前腌好的鸡翅和排骨,还有一盒洗干净的草莓。林泠坐在后排,身边放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一支笔、一瓶水和一件备用的薄外套。出去游玩他也没拿钓鱼装备。
车沿着国道往西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穿过几个村庄之后拐上一条窄窄的盘山路。路两边是密密的山林,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车速快速闪动。车窗开了一条缝,涌进来的空气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林泠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胳膊搭在窗框上,看着路边的山溪在乱石间翻着白沫往下游冲。那条溪水色清透,流速很快,在落差大的地方形成小型跌水,激起的水雾被阳光照出隐隐的彩虹。
八点刚过,车停在山谷深处一处废弃林场管理站旁边的空地上。林泠推开车门,山里的空气迎面扑来——凉的,但不冷,带着一股浓郁的松针和潮湿苔藓的气味,吸进肺里感觉整个呼吸道都被洗了一遍。他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腰,环顾四周。空地北侧有一道高约七八米的瀑布,水流从崖顶倾泻下来撞在半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碎成细密的水雾,然后重新汇聚成一道白练跌入崖底的深潭。深潭边缘有一条窄窄的小溪,水面不过两三米宽,水底铺着鹅卵石和碎石,在水流冲刷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潭边有一棵大樟树,树冠遮天蔽日,粗壮的侧枝横伸到水面上方。
林爸从后备箱里搬出炭炉和折叠椅,在樟树下的平地上支起来,蹲在地上摆弄炭块。林妈把帆布袋里的食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防潮垫上,鸡翅和排骨的腌料散发出蒜蓉和酱油的浓郁香气。林泠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十几步,蹲在潭边的石头上低头看水——潭水碧绿清澈,浅处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片沉底的落叶,深处水色渐浓,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条手掌长的溪鱼在石头缝里钻进钻出。
回到樟树下,林爸已经把炭炉点起来了。炭块在炉膛里慢慢泛出橙红色的光,偶尔爆出一两颗细小的火星,带着一股淡淡的炭火焦香。林妈把腌好的鸡翅和排骨铺在烤架上,刷了一层薄油,肉遇到高温的瞬间发出嗞嗞的声响,脂肪被炭火逼出来滴在炭块上,腾起一簇带着焦甜味的青烟。林泠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山里的阳光从樟树叶子间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轻轻晃动,瀑布持续不断的落水声融进背景里成了稳定的白噪音。
林妈一边翻着鸡翅一边说你平时不是在水边就是在电脑前头,难得出来一趟。林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说这里以前是林场,伐木的工人住过几年,他年轻的时候骑自行车来过一次,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条路,都是土路石头路,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到了就在这条溪里洗了把脸。林泠抬头看了看废弃管理站的旧砖房,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里面黑洞洞的。
肉烤好了。林妈用夹子把烤得焦黄的鸡翅和排骨夹到一次性纸盘里,鸡翅皮烤得微微焦脆,咬开以后里面的肉嫩得冒汁,腌料渗进每一丝纹理。排骨肥瘦相间的那几块最好吃,炭火把肥肉烤成了半透明的胶质,边缘焦脆,中间绵软。保温箱里有林妈带的凉面和两罐冰镇的绿豆汤,林泠倒了杯绿豆汤,甘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炭火的燥热就被冲淡了。
吃完饭林爸靠在折叠椅上开始打盹,草帽扣在脸上,呼吸渐渐均匀。林妈从帆布袋里翻出一袋瓜子嗑着,看着瀑布发呆。林泠沿着溪流往下游慢慢走,走到离瀑布大概一百米的位置,溪流在这里拐了个缓弯形成一片浅滩,水面变宽,水深只到脚踝,水底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阳光直直照在水面上,波光在光滑的石头上不断闪烁。他在岸边一块干石头上坐下,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溪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背,凉意从小腿一直传到后脑勺,所有的倦意都被这股凉意冲散了。
他仰头靠在背后的树干上,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露出几块不规则的蓝色碎片。瀑布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之后不再是那种轰轰的闷响,而是变得轻柔而遥远,融进风声和鸟鸣声里,变成一种层次分明的背景音。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被张磊拉去城郊小河钓鱼的那个周末,也是这么好的天气,回忆的比较多。
他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移开,溪面上的波光渐渐暗下去。脚趾在水里泡得有点发皱,他把脚收回来,用袜子擦了擦穿上鞋,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樟树下,林爸醒了,正蹲在溪边用溪水洗手,说这水凉得扎骨头。林妈已经把防潮垫上的食盒收好了,说待会儿太阳落山之前得下山,山路不好走。林泠帮她把保温箱抬上后备箱,又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瓜子壳扔进垃圾袋。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潭边又看了一眼那条瀑布和潭水,瀑布的水雾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金色,整条溪流都在山林的阴影里安静地流淌。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