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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上那枝马蹄莲安静地躺在玻璃瓶旁边,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只歪歪扭扭的毛线猫挂在墙上,一大一小的两只耳朵像在偷听什么。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了。

“冰淇淋化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冰柜,又抬头看了一眼她。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夸张的光,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光,像深水里的月亮。

“明天再买。”他说。

“嗯。”她说。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

……

那天晚上,他帮她收拾了融化的冰淇淋。

她把那些软塌塌的冰淇淋球从桶里挖出来,装在袋子里,他拿去后面的垃圾桶丢掉。

两个人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每次经过对方的时候,手臂会碰一下,肩膀会蹭一下,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关店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牌子翻过来。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件事。

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踩上去,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门锁好,然后转身,面对着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说。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上楼了,二楼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慢慢地走远了。

……

第二天,他来得更早了。

他走进店里的时候,修冰柜的人刚走,冰柜重新嗡嗡地响了起来,里面码着新买的冰淇淋。

她站在柜台后面,把那些冰淇淋按颜色一排一排地码好。

粉的挨着白的,白的挨着黄的,黄的挨着绿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手里的花放在柜台上。

今天是两枝,一枝白色的,一枝粉色的,都是康乃馨。

花瓣卷卷的,像小时候妈妈裙子上的褶皱。

她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他,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玻璃瓶,把昨天的花换掉。

昨天的花是百合,已经开到了最大,花瓣微微卷起来,边缘开始发黄。

她把百合拿出来放在一边,把康乃馨插进去,灌了新鲜的水。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做这些事。

“阿明。”她说。

“嗯。”

“你今天没事做?”她问。

他知道她问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在问他今天有没有任务。

她从来不过问他的事,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过问,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有时候一整天都坐在这里,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不来。

不来的那些日子,他去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猜得到。

“没有。”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了一会儿,绕到柜台后面,站在她旁边。

柜台后面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有点挤了。

她正在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硬币一枚一枚地码好,一元的放一堆,两元的放一堆,五元的放一堆。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件事。

她的手指很灵巧,硬币在她指尖翻动,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从那一堆一元的硬币里拿起一个,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旧的,女王头像磨得有点花了。

她把最后一把硬币码好,关上收银机的抽屉,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个硬币。她看着他的手,他看着她。

他把硬币放回桌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她的手比昨天暖一些,大概是在店里待了一上午的缘故。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他的手心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就不动了。

他们站在柜台后面,手牵着手,面前是一排一排颜色整齐的冰淇淋,背后是墙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毛线猫。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慢慢地往上爬。

“小瑷。”他说。

“嗯。”

“我想在你这里。”他说。

“你已经在啊。”她说。

“不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我想帮你。”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帮我做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搬东西,扫地,收钱,关店。什么都行。”

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安静的井。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了很久,大概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的。

他说的当然是真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真过。

“我这里没什么事做。”她说。

“我知道。”

“很闷的。”

“我不怕闷。”

“没钱给你的。”

“我不要钱。”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条围裙,淡蓝色的,和她上次给他擦头发的那条毛巾一样的颜色。

她把它递给他。

“穿上吧。”她说。

他接过来,抖开,套在脖子上,然后把背后的带子系好。

围裙有点短,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好笑。

她看了一眼,没笑,但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穿着那条淡蓝色的围裙,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奇怪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是一个杀手。

一个双手沾过血的杀手。

但他现在站在一家冰淇淋店的柜台后面,穿着一条淡蓝色的围裙,旁边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女人,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客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杂工?帮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在乎。

她也不在乎。

她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

她开这家店是因为她喜欢这条街,喜欢旁边的服装店和书店,喜欢每天下午照在懒人沙发上的那一片阳光。

她不需要他帮什么忙,但他在那里,她也没有赶他走。

……

后来,有人开始问了。

是一个常来的客人,住在附近的一个师奶,每次来都买一盒香草味的带走。

那天她走进店里,看到柜台后面多了一个人,一个干干净净的、长得很俊的男人,穿着淡蓝色的围裙,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太熟练的店员。

“哎呀,请人了?”师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瑷。

王瑷正在懒人沙发上看画报,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黄志明一眼,又看了师奶一眼。

“没有。”她说。

师奶愣了一下,看了看他们两个,忽然笑了,那种过来人的、什么都懂的笑。

“哦——”她拉长了声音,没有再问,拿着香草冰淇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