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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转过头,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畅快,整张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

“龙卷风,”他说,声音洪亮,“你这店里藏了个宝贝啊。”

他看了一眼王瑷。

王瑷这时候才抬起头,看见龙卷风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回来啦!”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拿着杂志往龙卷风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大老板一眼,“大伯,我先来的哦,你要排队。”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

大老板看着她说的认真,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他说,“排队。”

他倒要看看龙卷风怎么解决……

龙卷风站在那里,看着王瑷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只是一点。

“你先回去,”他对王瑷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今天没空。”

王瑷愣了一下,嘴巴微微撅起来。

“你答应过我的——”

“改天。”龙卷风说。

就两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没法再说的东西。不是凶,是一种很确定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我不!”王瑷坐回理发椅,不去看任何人,固执的就要等龙卷风给她洗头发。

“说了要洗头,等了这么久,我就要洗。”

信一站在门口,急得手心又冒汗了。他看了龙卷风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龙卷风没说话,也没动。

大老板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他看看王瑷,又看看龙卷风,再看看王瑷,再看看龙卷风——突然间,像是被人点中了笑穴,整个人往后一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响又亮,在小小的理发馆里来回撞,震得吊扇都跟着颤。

他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一只手拍着大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龙卷风——”他喘了口气,又笑起来,“你真是——哈哈哈——佩服啊佩服!”

他伸出大拇指,对着龙卷风晃了晃,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我大老板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佩服一个人——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真的觉得好笑,现在这笑,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给龙卷风看。

那是一张地契。

纸面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印章盖得端端正正。

“妹仔啊,”大老板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王瑷,语气和蔼得像邻家阿伯,“这个地方,以后是我的了。没有理发店了,你找谁洗头啊?”

他的手指在地契上点了点,发出“哒哒”的声响。

“龙卷风,是你的兄弟阿秋,把这个地方送给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龙卷风。

笑容满面。

龙卷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契,又抬起头。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意外。就好像大老板拿出来的不是一张地契,而是一张过期的报纸。

大老板等了两秒,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

“你说以后开个什么店好呢?”他环顾四周,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这地段不错,开什么应该都不会亏钱的!”

“开个脱衣舞厅怎么样,大佬?”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嘻嘻哈哈——”

那笑声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划过黑板,听着让人后脊梁发凉。

王九从门外晃进来,长发披在肩上,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的,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他戴着一副墨镜,镜片黑得发亮,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胡子的下巴和一张总是咧着的嘴。

他一进门就挨着大老板站着,然后他看见了王瑷。

他的脑袋慢慢转过去,脖子像是不太灵活似的,转得有点卡顿。墨镜对着王瑷的方向,停住了。

“妹妹,”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尖尖的调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你好靓哦。”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牙。

“以后捧你做头牌哦!”

他说“头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佻,好像王瑷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信一的拳头攥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被龙卷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王瑷坐在椅子上,看着王九。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的墨镜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故意的认真,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又没有太阳晃眼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你的墨镜为什么不取下来呢?”

话一出口,王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是一瞬间的事。那个咧着的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但底下的肌肉已经不动了。笑容还挂在那里,像个面具。

他歪着的头慢慢正过来,脖子一节一节地直起,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

墨镜后面的眼睛,定定地对着王瑷。

他练的是神打。运功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些普通的刀砍在身上,连个白印子都不会留。那些拳头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一样。

但他有一个罩门。

只要罩门被击中,所有的功就破了。

他的罩门是眼睛。

所以他戴墨镜。白天戴,晚上戴,晴天戴,阴天也戴。睡觉的时候摘下来,但房间里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藏了很多年。

只有大老板知道。

今天,一个女仔,随口说了一句——“你的墨镜为什么不取下来呢?”

她只是随口说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女仔,白白净净的,手指细细长长的,连个茧子都没有。她可能连神打是什么都不清楚,更不可能知道他的罩门在哪里。

但是——

王九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快得像走马灯。

他慢慢笑了。

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轻佻的,现在这个笑,带着一点试探,一点警惕,还有一点——

“妹妹,”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尖尖的,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你关心我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一步。

但这一步迈得很微妙——刚好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线,离王瑷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王瑷被他看得脸红起来,那层薄薄的红从脸上蔓延到耳朵,整个又纯又媚。

龙卷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