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平静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可说出来以后，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间的安静比刚才更彻底，连风吹着那些晾衣绳上的旧衣服翻动的声响都像是被按住了。
然后，那些兄弟们脸上的表情齐齐地变了一下。
站在最前面那个缠纱布的小伙子张了张嘴，眼睛里的认真还在，可底下浮上来一层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走？”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旁边的吊着胳膊的矮个子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又转回来看着陈末：“末哥，咱……咱们去哪？”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豹子正好从陈末身后走上来。
豹子也愣了一下。
他刚才站在后面，听着那些兄弟们喊，看着陈末点头，看着陈末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他心里那股热劲还没退干净呢，可跟我走这三个字进了耳朵之后，他也反应了一下。
“是啊……末哥。”
豹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陈末侧后方，声音里带着困惑：“咱……咱们去哪？”
他把那个哪字咬得很重。
“现在南区被赵雄那王八蛋占了，东区那边铁龙会的地盘也全是他们的人，咱们往哪撤？”
陈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吸进去的那口气缓缓呼出来，胸膛的起伏幅度不大，肩膀松着。
“跟我去北区……”
他说……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他早就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很多遍了。
“现在……那边最安全。”
豹子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
北区……
居然去北区……
他跟着陈末这些年，对A市这几个区的地盘清楚得很。
北区那片地方，赵雄的手确实伸不进去。
那个区跟赵雅芝有关……
从街面上的场子到地底下的线，从那些明面上的生意到那些见不得光的通道，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赵雄在南区蹦跶了这么久，也不敢往北区多迈一步。
豹子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忽然觉得后背上的汗毛立了一下。
末哥说得对。
现在待在这片东区的角落里，今天是安全的……
可明天呢？
后天呢？
赵雄的人满城找陈末，翻遍南区东区，翻到第三天第四天，这片破居民楼后面的小胡同迟早会被翻出来。
到那时候，这几十号带着伤，拿着不多家伙的兄弟，被堵在这条窄胡同里，跑都没地方跑！
可北区就不一样了。
赵雄再愤怒，也不敢带人冲进北区的地盘。
那不是打陈末。
那是打赵雅芝的脸！！
赵雄现在刚吞了铁龙会的地盘，南竹帮内部还没彻底理顺，这时候再去惹赵雅芝，那就是把两条线同时点着了往自己身上烧。
他烧不起。
豹子把这些念头过完了，抬起头，朝陈末用力点了一下。
“行，末哥，听你的……咱们去北区！！”
陈末从夹克内侧摸出手机。
手机还是旧的，屏幕上有两道裂纹，被他在审讯室里关了几天，电量已经只剩下一小截红的了。
他按亮屏幕，找到赵雅芝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敲了一行字。
【雅芝姐，我带着兄弟们现在去北区，麻烦你帮忙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按了发送，把手机收回夹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兄弟们。
“都别愣着了。”
“现在赶紧收拾……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上的别管了，十分钟之后出发！！”
这些兄弟们像是被这一句话解了穴。
空地上忽然忙乱起来。
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站起来往角落里跑，去翻自己那些塞在破箱子里的东西。
几个坐在条凳上的弯腰把脚下的鞋带紧了紧，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还有几个往墙角那堆杂物里翻，翻出几根用旧布条裹着的钢管和两把短刀，往腰后头一别，用衣服下摆盖住。
豹子也忙起来了，他跑到空地靠里那面墙底下，掀开一块盖在几个纸箱子上的破布。
从里面翻出几件贵重的东西和两包纸裹着的钱，抱在怀里往面包车那边跑。
陈末站在原处，看着那些兄弟们忙。
缠纱布的小伙子跑到墙角把自己的外套捡起来穿上，那外套的袖子少了一截，露出底下一段缠着纱布的胳膊。
吊着胳膊的矮个子用那只没伤的手帮旁边的人把腰后的钢管塞正，塞完了拍了拍那人的后背。
满脸淤青的高个子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几根钢管归拢到一块儿，用布条扎成一捆，往腋下一夹。
没有人多问一句。
没有人说我不去……
没有人说我伤成这样了走不动。
这些带着伤的，衣服破了的，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的人，在十分钟之内把所有能带的东西全部收拢好了，整整齐齐地站在空地上，等着陈末。
豹子把面包车从楼底下倒出来，停在胡同口，侧滑门拉开着，等着装人。
陈末走到那扇铁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空地。
空地上还剩下一些带不走的东西。
几个破箱子，里面有兄弟们用的家伙，墙角那堆没翻完的杂物，还有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
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跨出了铁门。
……
北区。
一栋别墅内。
这栋别墅藏在北区一片被梧桐和银杏围起来的地块里，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框是深色的。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的深色木地板上铺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客厅很大。
一套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着东墙，沙发上散着几个颜色素净的靠垫。
西墙是一整面书柜，柜子里摆着书和一些说不清用途的摆件。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茶台，茶台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还微微冒着热气。
赵雅芝坐在茶台后面的那把单人沙发上。
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家居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底下一截浅色的内搭。
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面颊上那层被精心打理过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早上柔和了一些。
她端着茶杯，刚抿了一口。
手机在茶台上嗡地震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
屏幕上跳着一条信息，发信人是陈末。
她看了一眼那条信息，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从嘴角的一端开始，慢慢地往两边扩，扩到面颊上那些线条都跟着松开了，最后咧成了一个笑。
但这个笑不算大，可里面有一种被确认过的兴奋。
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好！小末……你来吧，我这里保证你安全！！！】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搁回茶台上，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她把茶几上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那些被午后的光晒得微微发黄的银杏叶子。
“呵呵……赵雄！”
“你在南区折腾，我不管，你把铁龙会的地盘吞了，我也不管……你把李南竹关起来了，我还是不管！”
“可你要是敢往北区伸手……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