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必须去。
她说这件事很荒谬,她也觉得自己有病,可她拦不住自己。
她写得很乱,有些句子反复涂改了三四遍,
涂改的地方被墨涂成了黑疙瘩,可她还是没写清楚。
最后她放弃了,只在末尾写了一句:
“师尊,我非去不可。
对不起。”
纪时烟读完第一页。
她把那页纸轻轻翻过去。
第二页写的是她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山,只知道往北。
京城。
那是她唯一认得的方向。
她打算先到京城,再从京城往更远的地方走。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
可能很长。
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迹抖了一下,那一行字的末尾歪向了纸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
她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别担心。
我会认路。
认路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纪时烟看着那行字。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写的是她让她别担心。
她说她带了银两,带了符纸,带了丹药。
她说她穿得很厚,师尊给她做的那件带毛领披风的长袄很暖和,一路上不会冻着。
她说平安留在了家里,让师尊替她照顾。
她说那只布兔子她带走了。
她说她舍不得。
她说她爱她。
她写得很啰嗦,每句话都翻来覆去地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把“我爱你”三个字写在第三页最末。
写完之后,大概觉得不够,又在下面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小人高些,一个小人矮些。高的那个旁边写了个“烟”,矮的那个旁边写了个“禾”。
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条线,把她们的手连在一起。
她读完了。
她把信纸折回去。
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折痕压平。
她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在桌案上。
然后她坐在正殿的窗边,面对着院子里的雪景。
她就那样坐着。
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雪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衬得更加分明。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花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偶尔有几片雪从枝桠上落下来,砸在石桌上。
她听着那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她脸上没有表情。
从拆开信到读完信,她脸上没有大起大落。
她没有哭。
她没有叹气。
她甚至没有把信捏皱。
她读得很平静。
像一个在看别人故事的人。
可她握着信封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她坐在窗边,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脊上。
山脊后面是云海。
云海后面是天。
天后面是那个孩子要走的路。
她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她把信封收进袖中,转身走出正殿,穿过院子,走到听雪阁门口。
她推开门。
听雪阁里还是纪沐禾走之前的样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松了放在上面。
窗台上那盆白色小花还在,叶子绿油油的,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晃。
书桌上摞着一叠手札,是纪沐禾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写的。
她走到桌前。
她拿起了那叠手札。
她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
上面写着:
“今天穿越了。
好害怕。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为什么身上都是伤。
为什么周围都是山。
为什么我跪在一个大门口。
这是梦吗。
如果是梦就快让我醒过来。”
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纪时烟看到“穿越”的时候愣了一瞬,不过她心里也有过预期
之前有猜测过
第二张:
“师尊给我扎了头发。
很好看。
她的手好巧。
她长得好好看。
我不敢看她。”
第三张:
“引气入体成功了。
师尊说尚可。
尚可就是很好的意思吧?”
第四张:
“偷吃了桂花糕被师尊发现了。
她没骂我。
她咬了一口我手里的糕。
她说太甜。
然后她就走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五张。
第六张。
第七张。
她一页一页地翻。
有的写得很长,密密麻麻铺满整张纸。
有的写得很短,只有一两句话。
有的是白天写的,有的是深夜写的。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
有的纸页上沾了水渍,不知道是茶水还是眼泪。
她翻到中间。
中间那一段手札慢慢变多了。
写的是修炼的事。
什么法术练成了,什么剑招学会了,什么丹药辨识进步了。
她写得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像是怕自己忘记。
后面还附了图,画的是一些灵植的形状,线条歪歪扭扭的,
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名字和功效。
再往后翻。
手札的节奏慢下来了。
写的不再是修炼的事。
写的是日常。
写师尊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写师尊今天喝茶的时候看了她几眼,
写师尊今天叫她“乖孩子”的时候她耳朵红了。
她把这些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
像是想把那个人每一分每一秒都留下来。
再往后。
手札渐渐断了。
不再是一天一篇,变成好几天才有一篇。
篇幅也短了。
有时候只有一句话。
写到最后,几乎空了。
只剩下一页上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在最末尾,像是匆忙落笔的。
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拖出去。
“等我归来。”
她把那摞手札合上。
放回桌上。
手札旁边还摊着一支毛笔。
是纪沐禾平时用的那支。
普通的毛笔。
笔尖还蘸着墨,墨已经干透了,笔头硬邦邦的。
她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走到床边。
平安正趴在床角。
它窝在纪沐禾走之前给它铺的那张小窝里,尾巴搭在鼻尖上。
它没有睡。
它睁着眼。
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它大概也知道什么。
它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过来蹭她的腿,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它只是趴着。
安安静静的。
她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平安的头。
从耳朵摸到后颈。
平安没有动。
它只是把脑袋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然后它把鼻尖搁在她的手腕上,不动了。
她坐在床边,手搭在平安的背上。平安的呼吸很轻。
她的呼吸也很轻。
听雪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和远处灵鸟的几声啼鸣。
她就那样坐着。
坐了很久。
她内心有意外的平静。
她尊重她爱人的想法。
她知道纪沐禾为什么走。
她也知道她必须走。
从她醒来说“做噩梦了”那个早晨,从她抱她说“记得想我”的那个拥抱,
从她亲她脸颊说“我爱你”的那个亲吻,她就隐约知道了。
那孩子做了决定。
那孩子选了一条自己的路。
她没有问。
她没有拦。
她只是等。
等那封信,等那个消息,等那一刻真的到来。
现在它来了。
她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她知道,爱一个人不一定是把她留在身边。
当然……只是不一定不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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