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岭山脉回城的路上，李想一直在沉睡。他靠在纪墨肩头，双目阖拢，呼吸平稳绵长。纪墨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师父。他左手揽着李想的腰，右手握着剑，目光始终望向城池的方向。许大牛飞在他左侧，铁锤扛在肩头，锤面上还沾着塔中落下的灰。沈安飞在他右侧，短剑悬于腰间，右手腕已不再缠着布条，露出新生的疤痕，泛着浅淡的粉色。苏小晚紧随沈安身侧，淡绿长裙随风飘拂，气色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柳如烟飞在最前，药箱提在手中，指尖在箱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分明。古心月落在最后，白衣如雪，腹部的伤口虽已愈合，动作仍不敢太大。殷无极飞在他身旁，黑袍猎猎作响，剑已归鞘。
城门在望。护城大阵的光罩在阳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辉芒。城门与侧门皆大敞开，守卫见他们归来，挺直了腰身，长枪杵地。无人言语，只是目送着这一行人从天空掠过。他们衣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脸上写满倦意，但眼中却透着光。
柳如烟的药铺门开着。她将药箱搁在柜台上，自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注入仙元。玉简亮起，她输入一行字——“回来了。”送出。片刻后，玉简暗而复明。她看了一眼，将玉简收入袖中。“城中的人都知道我们回来了。他们松了一口气。”
许大牛在石凳上坐下，铁锤放在脚边。“在下要睡三天。谁都别叫在下。”
沈安在枣树下靠着树干坐下，苏小晚挨着他坐下，也靠着树干。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沈安的脸红了，却没有躲开。苏小晚的脸也红了，同样没有躲。
古心月站在院中，看着殷无极。“在下要去黑风岭。”
“为什么？”
“在下欠你一次。你头发白了，在下帮你治。”
殷无极看着他。“你又不是大夫。”
“在下不是大夫。但在下有丹药。柳如烟给的。”古心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丹药通体乌黑，仅有指甲盖大小。
殷无极接过，端详片刻，送入口中。丹药极苦，苦得他眉头微皱。“好了。在下走了。”
“你不多留一会儿？”
“不留。黑风宗还要在下管。”
殷无极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古心月。”
“嗯。”
“在下欠你一次。”
“在下知道。”
殷无极跨出院门。
古心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扬起。
李想睡了三天三夜。纪墨寸步不离。他坐在石床边的凳子上，新剑横于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抚过，目光始终落在师父脸上。那张脸苍白依旧，皱纹还在，却比刚从塔中出来时浅了几分。头发仍是白的，但发根处已冒出些黑色的新发。
第四天清晨，李想醒了。他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房梁。梁木粗大，漆面斑驳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纹。阳光从窗缝中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喀喀的轻响。纪墨从凳上站起，眼眶泛红。
“师父，您醒了。”
“嗯。”
“您的头发……”
李想抬手摸了摸发根。新发扎手，短短的，黑色的。“会长出来的。”
“弟子的头发也白了几根。”纪墨低下头，露出头顶。那里确有数根白发，不多，却格外显眼。
“那是师父连累你的。”
“弟子自愿的。”
李想的嘴角微微上扬。
柳如烟从药铺端来一碗粥。粥色莹白，浓稠适中，米粒已煮得烂熟，与粥水融为一体，里面加了枸杞、红枣，还有几片灵芝。她将粥碗放在桌上。“你身体还虚，需要调理。这碗粥是在下用灵药熬的，对你恢复有助。”
李想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味清淡，只有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好喝。”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上扬。
许大牛从石凳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已完全恢复，能抡锤了。他走到铁砧前，抄起铁锤，打了一块铁。铁块在他手中渐渐成形，化作一柄剑。剑身长而宽厚，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柄剑，是给谁打的？”
“给在下的弟子。”许大牛的声音很平静。“在下还没有弟子。但在下会有的。在下先把剑打好，等弟子来。”
沈安从枣树下起身，走到苏小晚面前。“在下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城北。银杏树下。”
苏小晚看着他。“去那里做什么？”
“在下想让你看看在下的家。”
苏小晚的脸红了。“在下……在下可以去吗？”
“可以。”
沈安伸出手。苏小晚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都凉，握在一起便暖了。他们并肩向院门口走去。
慕容渊还在地下修炼室中。铁门紧闭，门上的方孔透出微弱的光。他坐在石床上，双手置于膝上，双目合拢。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无甚血色，但呼吸平稳。
李想站在门口，透过方孔望进去。“虚无之心毁了。”
慕容渊睁开眼，看着方孔外的李想。“在下知道。在下感觉到了。虚无教派的力量在消散。在下体内的虚无之力也在消散。在下很快就是一个废人了。”
“你后悔吗？”
慕容渊沉默了片刻。“在下不后悔。在下做了在下该做的事。在下欠苏小晚一个家。你替在下给了。在下不欠她了。”
李想看着他。“你欠你自己一个家。”
慕容渊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在下不需要家。在下一辈子没有家。一个人挺好。”
“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慕容渊沉默了很久。“孤单，习惯了。”
李想将一枚玉简从方孔中递进去。玉简通体青色，表面光滑如镜。“这是青云别院的地址。你如果想找人说话，可以来。”
慕容渊看着那枚玉简，看了很久，伸出手，将它握在手中。玉简很凉，但他的手指是热的。
“在下会去的。”
慕容渊将玉简放在枕下，闭上了眼睛。
城北银杏树下。沈安和苏小晚坐在棋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新沏的竹叶青。银杏叶从头顶飘落，金黄的叶片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上。苏小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好喝吗？”
“好喝。”
沈安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在下第一次请人喝茶。”
“在下第一次有人请喝茶。”
沈安看着她。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
“在下会一直请你喝茶。”
苏小晚的脸红了。“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苏小晚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茶水碧绿，清澈见底。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青云别院。李想坐在松树下，黄金沙漏放在膝前。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的头发已黑了大半，只有鬓角还残留几缕白丝，脸上的皱纹也浅了许多。
“师父，虚无教派灭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纪墨站在他身后问道
“修炼。”
纪墨沉默了片刻。“师父，弟子想一直跟着您。”
“你不跟着我，你跟着谁？”
纪墨的眼眶红了。“弟子没有别人。”
“你有。你有沈安、苏小晚、柳如烟、许大牛、古心月、殷无极。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弟子知道。但弟子最想跟着师父。”
李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跟着。”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城中的钟声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