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瘫跪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那张长满棕色络腮胡的宽脸上,黑乎乎的鱼子酱汁水混着眼泪鼻涕,糊成了一摊恶心的泥。
灰蓝色的眼珠子里烧着狂热的火,死死盯着贺星洲那双沾了点灰的黑牛皮军靴。
“爹……我喊你祖宗也成!”
这北极熊一样的壮汉张着大嘴,嗓子破成了漏风的破锣。
“货不能断!断了……我这胃里跟猫挠一样啊!”
墙角那边。
刘代表那张老脸皱成了个干巴橘子。
他那副断了条腿的塑料边框眼镜,顺着鼻梁骨滑到鼻尖上,要掉不掉的。
他张着嘴,假牙差点脱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刚才还扬言要封死边境线、加倍关税的苏联高干,这会儿居然跪在地上认中国知青当爹?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干事,下巴张得快脱臼了,拿手背拼命揉眼珠子。
“起开。”
贺星洲军靴脚尖一挑,直接顶在伊万诺夫那肉厚的下巴颏上。
他腿部肌肉一绷,把这一米九多的壮汉踹得往后出溜了半米,撞碎了一地的暖水瓶胆片。
玻璃碴子扎进呢子大衣,刺啦作响。
“老周。”贺星洲弹了下大前门的烟灰,“包里那份东西,拿出来。”
周卫国咧着黄牙,把波波沙冲锋枪往背上一甩。
他用那只独手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着中俄双语的白纸。
“啪。”
纸张拍在红丝绒桌面上,震起一溜灰尘。
“自己看。”贺星洲眼皮往下耷拉着,冷眼瞧着地上那滩烂泥。
伊万诺夫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
他粗萝卜似的手指头都在打摆子,捏住那几页纸。
纸面上黑压压的铅字,全是没得商量的霸王条款。
贺星洲没打算跟他扯皮。
第一条。
苏联图拉兵工厂新批次的重型车床、高精度压滤机,每季度按需定量发往星洲兵团。
第二条。
远东军区退役报废的坦克底盘、军工级特种钢材,当废铁价论斤称给中方。
第三条,也就是最要命的一条。
十年独家贸易权。
整条中苏边境线,苏联这头的货,只认贺星洲一个人的名字。
别人来,一根螺丝钉都带不走。
这哪是贸易合同,这分明是拿刀架在苏联老毛子脖子上签的城下之盟。
刘代表在后头眯着眼瞄清了几个字,吓得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抽抽过去。
“这、这是要引发外交事故的呀……”他捂着心口碎碎念,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伊万诺夫眼角抽了抽。
他盯着“坦克底盘”那几个俄文单词,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这……贺爷爷……”
他搓着沾满鱼子酱的手,鼻翼直扇,“这钢材好办。可那履带底盘……上面查下来,是要上军事法庭吃枪子的啊。”
“吃枪子?”
贺星洲夹着半截烟,从椅子上站起身。
皮衣下摆带起一股混着火药味的冷风。
他一脚踩在伊万诺夫的大皮靴上,硬底军靴直接压断了对方脚趾缝里的薄冰。
“那你就带着你这帮兄弟,回去继续啃发霉的列巴。”
贺星洲吐出一口青白的烟气,喷在伊万诺夫脸上。
“顺便告诉军区那几个老头子。以后想喝我的酒,拿命来换。”
伊万诺夫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那种骨髓发烫、飘飘欲仙的舒爽感。
胃里那团温火还没散。
他哪还管什么军事法庭。
命都没了,守着那些破铜烂铁下崽?
“我签!我、我这就签!”
伊万诺夫疯了似的去摸口袋,没摸着笔。
赛买提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钢笔,甩掉笔尖上的冻冰,扔在桌上。
伊万诺夫抓起钢笔。
手哆嗦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呲啦”的刺耳声。
墨水洇透了纸背。
他连划带戳,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掏出代表团的钢印。
“砰!砰!”
两下砸在落款处,红色的双头鹰印记赫然成型。
合同落锤。
这片西伯利亚边境的经济命脉,彻底攥进了一个中国青年的手里。
贺星洲没去碰那份沾了鱼子酱的合同。
周卫国小心翼翼地把纸叠好,揣进贴胸口的内兜,还拿手拍了两下。
“老板,这玩意儿比金条还管用呢。”老周嘿嘿直乐,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贺星洲把抽到过滤嘴的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
转身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
展厅那扇刚被人扶起来的破木门,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轰——!”
外头的风雪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门洞子狂灌进来。
温度骤降,白毛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门板直接横飞出去,砸在两个端着AK的苏联兵背上,撞出两声闷哼。
皮靴踩碎冰碴子的声音密集响起。
嘎吱、嘎吱。
几十个穿着黑灰色呢子大衣的大汉,像一群饿狼般涌进展厅。
清一色的苏制波波沙,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带头的是个女人。
她踩着及膝的黑色高跟皮靴。
身上裹着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红得像雪地里泼了一盆热血。
这女人一头耀眼的金发烫着大波浪,在冷风里乱飞。
身段惹火得能把男人的魂勾走。
可那双狭长的蓝眼睛里,却透着股阴冷毒蛇般的寒光。
苏联边境黑市寡头,安娜。
“咯咯咯……”
安娜挑着红唇,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寒意。
她走上前。
高跟鞋尖踢开一块玻璃碎片。
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伊万诺夫,直接钉在贺星洲脸上。
“伊万诺夫,你这条养不熟的蠢狗。”
安娜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点弹舌音。
“几口破酒就把远东的贸易权卖了?”
她把手里那副羊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摘下来,攥在掌心。
伊万诺夫打了个激灵。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躲到了木桌底下。
安娜没理他。
她下巴微扬,冲着贺星洲跨了两步。
火红的狐狸毛领子蹭着她白得发光的脖颈。
一股带着侵略性的廉价玫瑰香水味,直冲贺星洲面门。
“你就是那个姓贺的中国人?”
她眼神上下打量着贺星洲,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旁边几十个黑手党雇佣兵齐刷刷拉动枪栓。
“咔嚓”声连成一片,杀气腾腾。
周卫国独眼一瞪,一把将冲锋枪端平,护在贺星洲身前。
赛买提和兵团的老兵们也纷纷举枪,两边人马顶牛,展厅里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贺星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手,拨开老周的枪管。
从兜里重新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打火机砂轮转动,火苗照亮了他冷厉的下颌线。
“穿得跟个野鸡似的,也敢踹老子的门?”
贺星洲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透着散漫。
安娜脸色一僵,眼底的毒火快烧出来了。
她冷哼一声,手伸进狐狸皮大衣的暗袋。
“啪。”
一叠厚厚的不记名本票被她甩在木桌上。
“中国人,你真以为签了那张破纸,这地方就是你说了算?”
她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指尖,点着那叠本票。
“我背后,站着莫斯科的三大财阀。”
安娜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往外喷着白气。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她眼里的阴鸷藏不住了。
“从明天早晨起,边境黑市所有的粮食、布匹、机械零件。”
“我全按低于成本价三成的价格,往外抛!”
她张狂地大笑,胸口剧烈起伏。
“我倒要看看,你手里那点可怜的资金流,能扛得住我几天倾销!”
安娜眯起眼睛。
“三天。我保证你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只能去西伯利亚挖煤矿。”
贺星洲静静听着她放屁。
烟灰扑簌簌落在皮大衣上。
他突然低着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
紧接着。
这笑声越来越大,透着股碾碎一切的狂暴和轻蔑,震得头顶的灯泡直晃。
“跟我拼财力?”
贺星洲止住笑,往前迈了一步。
军靴直接踩在那叠代表着千万卢布的本票上,脚尖狠狠一拧。
纸张被踩进烂泥里,碾得稀巴烂。
他看着安娜那张错愕的脸。
像看着一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弱智。
“老周。”贺星洲偏过头,嘴角挂着嗜血的弧度。
“啥事,老、老板?”周卫国手指头扣着扳机,喉结滚了一下。
“去告诉兄弟们,把库房里的底牌全掀了。”
贺星洲弹飞烟头,火星子溅在安娜的高跟鞋面上。
“今天我不拿钱把这娘们砸得跪下唱征服,我贺字倒过来写。她不是要压价吗?”
贺星洲冷下脸,声音像淬了毒的刀片。
“咱们降一半。听明白没,降一半!去,现在就去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