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凌云这番话,陆文远猛地一震,翻动烤肉的手僵在了半空。
“沿途的风景……”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划过,一下子就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迷茫与压抑劈得粉碎。
是啊,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变得如此功利与偏执。
看着师兄弟们一个个修为突飞猛进,他便道心失衡,整日活在焦虑与自卑之中,竟忘了自己当初踏入仙途,本只是为了看一看这凡俗见不到的广阔天地,求一份长生路上的洒脱。
如今看来,自己竟是因为太过于执着修炼的进度,反而着了相,生出了心魔。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迎着月色对凌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长长一揖,由衷地说:“多谢……凌师弟。
若非师弟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愚兄怕是要在执念里越陷越深了。”
凌云见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赶忙伸手将其扶起。
“以陆师兄的豁达,不需师弟提醒,自然也会明白,来来来,咱们满饮此杯。”
一旁的燕狂见状也哈哈大笑,一把揽过陆文远的肩膀,直接塞过去一杯酒。
方直也笑着举杯凑了上来,四人在月色下同时举杯,清脆的碰撞声中,将杯中辛辣的仙酿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方直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看向凌云和燕狂,问道:“对了,燕师兄、凌师弟,你们此番下山的过程,快跟我们详细讲讲呗,你们究竟是如何将那凶残的筑基邪修给斩于马下的?”
“嘿嘿,哈哈哈!”
燕狂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兴致,当即一边比划,一边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他隐去了自己和凌云在矿区吃瘪的过程,只重点讲述了他们如何寻踪觅迹,如何与吴峰斗智斗勇。
凌云在一旁含笑抿酒,时不时出声补充两句,听得方直和陆文远一愣一愣的,直呼过瘾。
不知不觉间,篝火上的肥兔与野鸡已被烤得外焦里嫩。
四人一边就着明月美酒,一边分食着香气四溢的烤肉,欢声笑语响彻整座问心亭。
待到一轮圆月升至中天,夜色已深。
燕狂的故事已经讲完,众人也早已吃饱喝足。
此时,夜色渐阑。
问心亭外的欢声笑语惊动了夜宿的飞鸟,最终又归于天地间的寂静。
一轮高悬的清冷月华,不知何时,已随着那陡峭的落月崖逐渐落了下去。
四人在崖边相视一笑,当即定下了约定,等到魏清霜值守回来,便一同前去完成最后的晋升任务,擂台比武。
众人散去后,问心亭中只剩下一片空寂。
凌云双手负后,一个人缓缓走在清风阁的后山的小径上。
山路两旁的草木在夜色中摇曳,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那半年的时间里,他一直跟随晏先生修行,反而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
虽然他是晏先生口中,清风阁唯一的真传,可直到这一刻,当他形单影只地站在山道上,凌云才突然有些自嘲地发现,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对清风阁了解最少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再次走在了晏先生带他前去试炼的那条小径上。
夜风微凉,不多时,那片墨绿的竹林,已再度浮现在他眼前。
就在他驻足凝望时,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徒儿,来纳悠谷。”
凌云身形微微一震。
纳悠谷,那正是他下山之前,跟随晏清学习了半年的地方。
凌云在口中默默应了一声:“是,师尊。”
他身形一晃,步伐加快了几分,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纳悠谷内,月华如练,静谧得宛如一幅泼墨山水。
谷中有一脉灵泉在夜色下泊泊流淌,泛着粼粼的微光,四周的奇花异草吞吐着淡淡的雾气,一切景致都与他离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偏折。
而在这幽谷深处、灵泉之畔,一道素白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正是晏清。
在纳悠谷内,晏清从不佩戴那遮掩容颜的面纱,月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庞。
那般冷傲孤高的气质,与凌云下山时相比,毫无二致。
只是,离得近了,便能瞧见她两鬓处微凝着的些许白霜,些许斑白在月华下若隐若现,在那张清冷的容颜上添了几分沧桑与清寂。
看着这道熟悉的身影,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身体异变,而有些紧绷的心境,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能安慰陆文远,却无法说服自己,如今的他,连一丝的灵力的调动都十分困难,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丹田内,星璇的平衡给打破了。
他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晏清三步之外站定,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衫,双手交叠,一揖到底,对着眼前的清冷女子恭恭敬敬行了个师徒大礼。
“徒儿凌云,见过师尊。”
“嗯。”
晏清缓缓颔首,随后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在凌云身上打量了许久。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郁。
她能明显感受到凌云体内的五行气息已然大乱,转而变成一股几乎要透体而出的、锋芒毕露的金属性灵力。
她声音一沉,带着几分急切地问:“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感受到师尊眼中关切与担忧,凌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丝毫隐瞒,顺着晏清的目光,一五一十地将此番下山所遭遇的事情,巨细靡遗地说了一遍。
讲述的重点,则是在面对吴峰时,自己如何被庚金之气强行侵入,那庚金之气又如何影响自己,去强行吸纳吴峰的灵气,最后,在自己体内的五行星璇和燕狂灵力的灌输下,才将将保住一条命。
但却让自己这副身体陷入这种灵力难以调动的状态。
可以说,除了“天眼”之外,其余的所有事情,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晏清。
说起那天眼,也透露着诡异,原本那日它在凌云眉心处留下了一道十分明显的印记,可说来也怪,就在凌云体内的星璇被冻住之后,那道印记竟又诡异地自行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晏清始终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凌云的讲述而微微变幻,时而惊疑,时而凝重。
直到她听到最后,确认凌云虽身体异变、调动灵力都十分困难,但好在根基未毁,且性命无忧后,眼中那抹紧绷着的担忧,才算彻底舒缓下来。
“你这胆子,倒是比你师祖还要大上几分。”
晏清轻轻感叹了一句,看着眼前满身锐气的徒儿,语气中不知是责备还是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