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的锤子敲了一夜。火星子在风雪里蹦到天亮。
清晨。长安东门外。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水泥路面上。
车厢是硬木拼接的。没雕花,没刷漆。
四个木轮全包着一圈熟铁皮。
最扎眼的,是车轴底下垫着的那排东西。
五片高碳钢打成的弧形钢板。叠在一起。两头用铁箍死死锁住。
李世民绕着马车转了三圈。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一点泥都没沾上。
“老程。上去跳两下。”
程咬金把宣花斧往地上一扔。双手攀住车厢边缘,翻身跳了上去。
两百斤的体重重重砸在车底板上。
“嘎吱。”
底下的五层钢板往下压了一寸。接着猛地往上一弹。
程咬金在车厢里晃了晃,稳住下盘。
“陛下,有劲儿。脚底下像垫了层干草。”他大喊。
李世民没理他。转身走到车厢侧面,拉开车门。
楚渊正坐在里面。
青袍裹得严实。后背靠着车厢板。
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
“走两步?”楚渊掀开茶盖,吹了吹热气。
李世民招手。车夫跳上前辕,一抖缰绳。
“驾!”
两匹河曲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迈步。
铁皮车轮压在平滑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速度越来越快。
没有烂泥陷车。没有土坑颠簸。
马车像滑行在冰面上。跑出了快马冲锋的速度。
车轴压过水泥路面的伸缩缝。
“咯噔。”
底下的高碳钢板簧受力变形。把向上的冲击力全吞了进去。
车厢里。
楚渊手里的白瓷茶碗稳稳当当。
茶水泛起一圈波纹。一滴没洒。
他把茶碗递出窗外。
“老李,看清楚。”楚渊声音被风吹散。“这叫物理避震。”
李世民骑着快马跟在侧面。
风把他的翻毛大氅吹得直响。
他死死盯着那滴水未漏的茶碗。又低头看那排不断起伏的钢板。
心脏跳得像擂鼓。
“停!”李世民勒紧缰绳。
马车跑出十里。稳稳刹住。
李世民跳下马。跑到车厢前。双手扒着窗框。
“先生。”李世民声音嘶哑。“有这路,有这车。大唐的粮草转运……”
“能提速。”楚渊把茶碗放在车厢里的木几上。“提多少,你自己去试。”
楚渊打了个哈欠。“我回去了。冷。”
李世民转身。盯着来时的水泥路。
一条灰白色的线,笔直插向长安城。
这是大动脉。
“兵部的人呢!”李世民大吼。
兵部侍郎侯君集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翻身下马。
“臣在。”
“拿朕的兵符。去兵部调四个最顶尖的八百里加急驿卒。”李世民从怀里掏出半块虎符。扔给侯君集。
虎符冰凉。
“陛下要送什么军情?”
“不送军情。”李世民盯着那辆四轮马车。“去岭南。让冯盎给朕送荔枝。”
侯君集愣住。手一抖,差点把虎符掉在地上。
“陛下。岭南距长安近四千里。八百里加急那是送边关急报的。”
侯君集急了。
“跑死马,累死人。就为了送口吃的?御史台会参您个穷奢极欲的罪名!”
“更何况现在是初冬。只有岭南汤泉边上才勉强结几个晚熟的冬荔。摘下来,不到长安就烂成泥了。”
“闭嘴!”
李世民指着旁边的四轮马车。
“不用骑马。让他们驾这辆车去。”
李世民一把揪住侯君集的衣领。把他拉近。
“朕要看看,这辆车在这条路上,到底能跑多快。滚去办!”
侯君集咽了口唾沫。攥紧虎符,翻身上马往长安跑。
三天后。
长安往南的驿道上。
前一段是刚铺好的水泥路。往南过了襄阳,还没铺完,但路基已经压实。
驿卒王二死死拽着缰绳。
皮手套磨出了窟窿。手心勒出血印子。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没敢闭眼。
前方的泥土路坑坑洼洼。要是以前的两轮车,早翻了。
“驾!”
四轮马车在黄土驿道上狂奔。
车底的板簧疯狂起伏。车厢剧烈晃动,但四个轮子死死咬住地面。
前面是个大弯。
王二没减速。
前轴的齿轮转盘猛地扭转方向。后轮跟着甩过去。
没翻。
过了拐角,眼前是一条灰白色的直线。
水泥路段到了。
“直道!”王二大吼一声。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蹄声变了。从沉闷的烂泥声变成清脆的“嗒嗒”声。
车轮压上水泥地。阻力瞬间消失。
马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速度提了一倍不止。
前方就是驿站。
驿长举着红旗站在路边。旁边拴着两匹备好的快马。
“换马!”王二嘶吼。
马车猛地停在驿站门口。铁皮擦着水泥地滑出两尺。
两个伙计冲上来。卸下累吐白沫的死马。把生力军套上前辕。
只换马。不换车。车轴凉水一浇,白烟冒起。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走!”
王二一抖缰绳。马车再次冲上直道。卷起一路寒风。
太极宫。两仪殿。
朝会开了一半。
御史大夫魏征站在大殿中央。手里举着笏板。
“陛下!动用兵部八百里加急,从岭南送荔枝。此乃劳民伤财之举!”
魏征脖子上的青筋绷起。
“昔日汉武帝为求仙果,劳师动众。陛下今日要效仿前朝昏君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没发火。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天机阁刚送来的速度测算。
“魏卿。”李世民声音很平。“你知道从岭南到长安,最快的马要跑几天吗?”
魏征冷哼一声。
“兵部档案写得明白。八百里加急,最快也要七天六夜。驿卒半路跑吐血,马要死三匹。”
“那是以前。”
李世民把纸条拍在龙书案上。
“报——!”
大殿外,一声拉长音的通传。
一个禁军校尉大步跑进殿内。单膝跪地。盔甲铁片哗啦响。
“启禀陛下。岭南加急送达。马车已停在承天门外。”
满朝文武愣住。
魏征举着笏板的手僵在半空。
房玄龄猛地转头。看向殿外。
“三天。”李世民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扫过椅面。
“只用了三天。”
李世民走下台阶。大步走向殿外。
群臣跟在后面。没人说话。只有乱糟糟的脚步声。
承天门外。
那辆没刷漆的木头马车停在青砖上。
车轮上全是泥浆。底下的钢板蒙着一层灰。
驿卒王二跪在车前。喘着粗气。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
李世民走过去。
他没看驿卒。手直接掀开红木盒子的盖子。
殿外的风吹过。
盒子里垫着几片宽大的芭蕉叶。
叶子上,躺着十几颗暗红色的荔枝。
皮壳坚硬。红得刺眼。
李世民伸手拿起一颗。
表面还带着冰凉的湿气。那是岭南冬日清晨的露水。
李世民大拇指用力。
“咔。”
坚硬的荔枝壳裂开。露出里面白玉一样的果肉。
果汁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没坏。没烂。鲜嫩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死寂。
几百个官员围在承天门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魏征盯着那颗剥开的荔枝。笏板从手里滑落。砸在脚面上。他没觉得疼。
房玄龄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扣着玉带。
他掌管大唐钱粮后勤。脑子里对数字最敏感。
三天。岭南到长安。跨越四千里。
“诸位爱卿。”李世民把荔枝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得发齁。
他把荔枝核吐在手里。转身看着满朝文武。
“这不是荔枝。”
李世民举起那个带着血丝的果核。
“这是大唐的后勤。”
他指着地上的四轮马车。
“有了这车,有了水泥直道。”
李世民声音越提越高。在广场上回荡。
“若是边关告急。朕的粮草和援军,能缩减数倍的时间送到前线将士面前。”
“高句丽的冬天再冷。”
“朕也能让五万陌刀军,三天之内吃上热饭。推平他们的城墙!”
房玄龄膝盖一软。跪在青砖上。
“大唐之幸。”他声音嘶哑。
群臣跟着跪倒一片。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有了这等恐怖的运输速度。
大唐的军容,从此可以随时降临在任何一个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