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抓起图纸。转身就往外跑。
他连招呼都没打。
脚下牛皮靴绊在天机阁高高的门槛上。大唐天子一个趔趄,差点拿脸皮去啃青石板。
李君羡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李世民甩开李君羡的手。气喘如牛。
“回宫!开内库!”
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的内库大门,被李世民一脚踹开。
粗大的黄铜锁砸在地上。
太监们像工蚁一样进进出出。一箱箱马蹄金、银饼子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把老王叫来。把军器监所有会打铁的,全拨去天机阁后院。”
天机阁后院成了一座活火山。
长孙冲跪在煤渣堆里。双手死死抓着双动风箱的木把手。
他手掌上的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血水混着黑灰,顺着木柄往下淌。
陈平站在旁边。手里拿把横刀,刀鞘时不时敲一下他的后背。
长孙冲连痛呼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机械的推拉。
高炉轰鸣。热浪扭曲了空气。
老王光着膀子。汗水还没流下来,就在头皮上蒸发了。
耐火泥罐一排排送进炉火。铁水掺碳。
白得刺眼的钢水被倒进泥模。
水花四溅。白色的蒸汽瞬间吞没了整个院子。
五天。没日没夜。
院子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五百把陌刀。
长柄用粗糙的麻绳紧紧缠绕。刀刃三尺长,又厚又直。泛着幽蓝的冷光。
刀柄末端,卡着一个沉甸甸的生铁配重环。
李世民弯腰抓起一把。
手腕猛地往下坠。
十五斤的死分量。
但他试着扭腰一挥,配重环瞬间拉回重心。刀锋撕裂空气,顺滑得可怕。
就在这时。
急促的马蹄声碎了太极宫的清晨。
“报——”
一个满身泥血的斥候,跌跌撞撞摔进太极殿的门槛。
他肩膀上还扎着半截突厥白羽箭。
“八百里加急!”斥候咳出一口带沫子的血,“突厥一万精锐游骑,突袭北境粮道!”
朝堂炸了锅。
大唐刚打完吐谷浑,正是国库空虚、兵困马乏的时候。
突厥人闻着血腥味,趁虚而入来咬肉了。
程咬金大步跨出队列。一把扯开官服领口,露出黑毛胸膛。
“陛下!给俺老程两万兵马,俺去活劈了这帮狗崽子!”
魏征皱着眉跟上:“国库见底,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两万人去哪挤军粮?”
李世民没接茬。
他盯着御案上放着的那把陌刀。
两万人?大唐现在连一万人的粮草都凑得费劲。
他伸手。手指在冰冷的陌刀刀刃上弹了一下。
“铮——”
金属颤音压住了满朝的吵闹。
李世民抬起头。两眼布满血丝,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劲。
“李君羡。”
“臣在。”
“去左领军卫。挑五百个个头最高、力气最大的重甲步卒。”
李世民双手按住御案。指节泛白。
“带上这五百把新刀。去天机阁把薛仁贵带上。”
他咬着后槽牙。
“五百人。去北境。拿突厥人试刀。”
北境。黄土平原。
秋风卷着沙砾,打在铠甲上啪啪作响。
一万突厥游骑兵在平原上铺开。像一片望不到头的黑云。
战马打着响鼻。白气在冷空气里乱窜。
突厥统帅阿史那社尔坐在高头大马上。
他眯着眼,盯着正前方扬起的漫天黄尘。
大唐的援军到了。
但黄尘散去,没有战车。没有漫天箭雨。没有大股骑兵。
只有五百个人。
这五百人走得很慢。
身上套着大唐最厚的明光重甲。铁片摩擦,哗啦作响。沉重的军靴踩在干土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长柄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粗布白袍的少年。
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却像座小铁塔。手里倒拖着一把生锈的方天画戟。
阿史那社尔愣住了。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
五百个步兵?在平原上迎战一万轻骑兵?
李世民脑子进水了?
“哈哈哈!”
阿史那社尔仰起脖子狂笑。笑得直拍大腿。
周围的突厥骑兵跟着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嘲弄。
“大唐是死绝了吗!派个吃奶的娃娃带着五百个铁王八来送死!”
阿史那社尔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尖直指前方。
“踩碎他们!碾成泥!”
“呜——”
牛角号吹响。
一万骑兵同时双腿夹紧马腹。
战马提速。马蹄踏在黄土地上,汇聚成轰隆隆的闷雷。
大地剧烈震颤。
一万人的冲锋,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直扑那单薄的五百人。
一百步。
五十步。
薛仁贵停下脚步。
风沙打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饿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高高举起左手。
身后。
一名光膀子的唐军抡起鼓槌,重重砸在牛皮大鼓上。
“咚!”
五百名重甲壮汉同时顿住脚。
他们横向排开。肩并肩。站成一条死死卡在平原上的黑线。
双手紧握麻绳刀柄。
配重铁环“咔嗒”一声抵在腰侧。
三十步。
突厥骑兵脸上的狞笑清晰可见。
他们高举马刀,身子前倾,准备借着马力收割人头。
薛仁贵双手握住方天画戟。
“如墙推进!”
少年粗哑的嗓音在战场上炸开。硬生生撕裂了万马奔腾的噪音。
他往前迈出左腿。
身后五百人,整齐划一地迈出左腿。
没有兵书上的阵法变幻。
双手紧握刀柄。腰胯猛地一拧。
陌刀借着转身的力道高高扬起。
杠杆原理在这一刻展现出恐怖的效率。
末端的生铁环拉住重心。十五斤的高碳钢刀身,加上壮汉全力的腰力。
“劈!”
薛仁贵怒吼。
五百把陌刀。同时落下。
一堵由钢铁组成的死亡之墙,轰然拍在突厥骑兵的浪潮上。
没有兵刃相交的清脆撞击声。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战马,直直撞上刀锋。
高碳钢的锋利,在物理下砸动能面前,毫无阻碍。
马头瞬间脱离马脖子。
腥热的马血像高压水柱一样飙射出三尺高。
刀身去势不减。
顺着断开的马颈,直劈而下。
切开突厥骑兵的牛皮软甲。
切断肋骨。切碎盆骨。
连人带马。
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整齐划一地一劈两半。
花白的肠子、暗红的内脏,混着热腾腾的鲜血,哗啦啦砸在黄土上。
瞬间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冲锋的突厥前锋,瞬间矮下去整整一排。
狂笑声死死卡在喉咙里。
变成了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后排的骑兵拼命拉扯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发出惊恐的嘶鸣。
但一万骑兵冲锋的巨大惯性根本停不下来。后排狠狠撞上前排,直接把自己挤进了这台绞肉机。
“咚!”
战鼓再响。
薛仁贵一脚踢开半截马尸。
白袍被血浆染成了暗红色。
他再次举起大戟。
“进!”
五百人。踩着没过脚踝的血肉泥沼。
再往前迈出一步。
抬刀。扭腰。下劈。
“噗嗤。”
又是一排骑兵被生生肢解。
一条握着弯刀的断臂飞上半空,啪嗒砸在阿史那社尔的马脖子上。
阿史那社尔呆住了。
他感觉不到冷风。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前面。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只有一块块切口平滑的碎肉。地面被踩成了一片红色的血沼。
那五百个唐军变成了五百个血人。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着鼓声。
走一步。劈一刀。再走一步。再劈一刀。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机械化、工业化的单方面屠杀。
阿史那社尔的坐骑惊了。
马蹄踩在滑腻的肠子上,吓得疯狂往后躲,任凭怎么抽鞭子都不肯往前迈半步。
阿史那社尔大口大口喘着气。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裤裆里猛地一热。一股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下来,洇湿了羊皮马鞍。
他手指一松。
那把精良的突厥弯刀掉进血泥里。
他双手死死拽住缰绳,猛地拨转马头。
“跑……”
阿史那社尔嗓子完全劈了,发出破锣般的怪叫。
“跑啊!这是怪物!”
他双腿疯狂猛踹马肚子。
头都不敢回。朝着北方的荒原,疯了一样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