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边缘,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踩碎了焦土,打破了这短暂的轻松氛围。
一个声音穿过寒风,准确无误地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明子。”
明子转过头。张之维、老王头和李慕玄也齐刷刷地顺着声音看去。
一袭白袍踏着泛着琉璃光泽的焦土走来。
来人正是左若童。
这位平时在三一门里仙风道骨、纤尘不染的左门长,此刻看起来却有些风尘仆仆。白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连向来平稳的呼吸都带着一丝急促。显然,他是日月兼程、一路片刻未歇地赶过来的。
当左若童的视线落在明子身上,看到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徒弟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时,他那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才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左若童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左若童!”
刚才还像个炸毛公鸡一样要找张之维拼命的李慕玄,瞬间完成了一秒变脸。他猛地把手里的断刀往泥水里一扔,整个人像根标枪一样站得笔直,双手死死贴在裤缝上。那张沾满血污和泥巴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左若童,脚下想凑过去,又硬生生忍住,把那种“想求表扬但老子偏不说”的傲娇劲儿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王头也收起了刚才那副贱兮兮的笑脸。他在全性混了大半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但对左若童这种真正的君子,他是打心眼底里佩服。
老王头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浆,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左门长,久仰大名。今天算是见着活神仙了,老头子这厢有礼。”
张之维拍打了一下身上碎成布条的道袍,把脸上的泥抹了一把,上前一步,行了个极其标准的晚辈礼,语气不卑不亢,透着名门大派优秀后辈的稳重:“龙虎山张之维,见过左门长。劳您大老远跑这一趟。”
明子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烧焦的石子:“师父,你怎么来了?”
“你们在东北闹出的动静太大。”左若童快步走近,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声音因为连日的奔波有些沙哑,“好几股势力都在盯着这边。我怕你们应付不来,一路赶过来。明子,你没事就好。”
李慕玄在旁边疯狂整理自己那鸡窝一样的头发,试图给自己留个好印象,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我也没事,我还砍了十几个鬼子呢……”
没人理他。
左若童的视线越过几人,看向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风雪已经彻底停了。但真正让左若童在意的,是这片战场的地貌。
没有尸体,没有武器残骸,没有断壁残垣。
甚至连泥土原有的质感都不见了。整座山头就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巨型铁铲硬生生削平了一样,地面光滑如镜,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琉璃般的焦黑光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左若童问。
老王头是个憋不住话的,左若童这一问,他立刻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抖落出来:“左门长,您是不知道刚才有多悬!几千号鬼子,加上九二式步兵炮和重机枪洗地,把我们几个死死围在那个烂泥坑里打!”
张之维在旁边接茬,指了指自己一身焦黑的道袍:“子弹跟下暴雨一样。我这金光咒都被打碎了三回。要不是命大,您今天赶过来,就只能在泥里拿个簸箕把我们扫回去了。”
李慕玄一听这俩人都在邀功诉苦,生怕自己被落下,赶紧扯着嗓子喊:“左门长!我刚才也没退!我一步都没退!刀都卷刃了!我还护着老王头来着!”
老王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当场拆台:“你快拉倒吧!刚才那是谁躲在泥坑里,抱着老子哭丧喊师父的?还流了一大把鼻涕!”
李慕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要破口大骂,碍于左若童在场,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憋得直翻白眼。
“行了,说正事。”老王头摆了摆手,神色严肃了几分,“鬼子的火炮倒还是其次,最阴的是那个德川笑川!那孙子装疯卖傻整整两年,刚才趁我全力挡炮弹,后背空门大开,拿着一把破炁短刃想捅我心窝子!”
左若童眉头微皱:“德川笑川?”
“就在那!”老王头指着几十米外泥坑边那一滩属于自己的黑血,“不过那孙子命短!刀尖刚碰着老子衣服,天上不知道哪飞来一把雷击木剑,直接给他捅了个对穿,当场钉在泥里咽气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张之维在旁边疯狂点头作证,虽然他也没搞懂那把剑哪来的,但德川笑川确实是死了。
左若童听得眉头越锁越深。
几千日军重兵合围?重机枪和迫击炮洗地?还有潜伏两年的细作在关键时刻背刺?
这些信息加在一起,足以让现世任何一个顶尖异人死上十回都不止。
可现在呢?
左若童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琉璃化的焦土上。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几千日军在这儿,那现在人呢?枪呢?炮呢?
总不能凭空蒸发了吧?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左若童看着三人,“但后来呢?那几千日军,去了哪里?”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停住了。
废墟上安静了两秒。
张之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明子:“我们正等死呢,明子突然发力了。他抓着我们几个直接拔地而起,飞到了天上。”
老王头咽了口唾沫,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圆:“对!飞天上了!然后天就裂开了!云层中间挤出来一把金光闪闪的大剑,得有几百米长!就那么直挺挺地往下一砸!”
李慕玄心有余悸地接话,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几千号鬼子,连人带卡车,连同这座山头,全没了。左门长,您看这地,这就是被那把剑硬生生烤化、削平的!”
听着几人的描述,左若童沉默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脚下那片已经不能称之为土地的琉璃面。
老王头以为左若童不信,急得直拍大腿:“左门长,我说得字字属实!张之维和李慕玄都在旁边看着呢!您要是不信,您自己查查这周围,真连根鬼子的毛都没剩下!”
左若童抬起手,示意老王头停下。
“我信。”左若童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这下轮到老王头几人愣住了。
左若童转过头,视线越过三人,看向了明子。
明子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夜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没有真炁枯竭的疲态,没有浴血奋战的狼狈。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连个褶子都没多,干净得一尘不染。
“我在三十里外。”左若童开了口。
张之维和老王头对视一眼,竖起了耳朵。
“我在三十里外,看到了这边的云层被切开。”左若童看着明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一把巨剑,从天上坠落。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压,连我在几十里外,都觉得胸口发闷。”
全场死寂。
左若童停下脚步,直视着明子的眼睛。
废墟上静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明子。”左若童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句话。
“你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