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重新灌入耳朵。
明子眼前的混沌瞬间褪去。焦黑的琉璃废墟、刺鼻的硝烟味，连同满地的碎肉，重新填满了感官。
元神归位。
他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变过，双手依然插在兜里。
不到两步外，李慕玄还坐在地上，死死抱着老王头的尸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头子，你丫怎么就这么走了……我还没叫你那声师父呢……”
明子撇了撇嘴，没出声。
就在这时，李慕玄的哭声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感觉手底下的触感不对劲了。
原本已经冰凉僵硬的尸体，突然透出了一股热乎气。
更要命的是，老王头胸口那个被破炁短刃捅出来的血窟窿，正发生着完全不讲道理的变化。
边缘外翻的皮肉像活了过来，肉芽疯狂蠕动、穿插、缝合。连带着那件沾满黑血的破粗布棉袄，断裂的纤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交织。
两秒钟。
就两秒钟的时间，那个拳头大的贯穿伤，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留下。
“卧槽？！”李慕玄吓得头皮发麻，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双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出三米远。
“砰。”
老王头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咳！”
尸体诈尸了。老王头猛地睁开眼，像条刚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巴狠狠吸了一大口气，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鳖孙李慕玄！你丫松手前不能打个招呼？老子尾椎骨都快摔裂了！”老王头一边咳，一边撑着地坐了起来，指着李慕玄破口大骂。
另一边，泥坑里的张之维刚缓过一口气。他费力地扒拉开糊在眼前的泥浆，眯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过去。
张之维呆住了。
“我这是伤太重，提前见到幻觉了？”张之维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心脉都断成几截了，这还能接上？全性的功法现在连阎王爷的权限都给包圆了？”
李慕玄坐在地上，指着老王头，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你……你不是死了吗？那个胖汉奸一刀捅穿了你的心脏，血喷了我一脸，我亲眼看着你断的气！”
“放你娘的屁！”老王头翻了个白眼，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什么胖汉奸捅我？那个死胖子刚摸到老子背后，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一把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雷击木剑给捅了个对穿！老子亲眼看着他咽的气！”
李慕玄懵了。
张之维也懵了。
两人的记忆完全对不上号。一个说被捅死了，一个说对方先死了。但地上那一滩属于老王头的黑血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绝不是一句幻觉就能解释过去的。
两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明子身上。
明子站在原地，脚下踩着琉璃般的焦土，身上没有沾染半点泥水。
“看我干什么？”明子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概是刚才那把剑劈下来的动静太大，顺带着把生死簿也给震掉页了吧。”
李慕玄嘴角狂抽：“你糊弄鬼呢？生死簿掉页能把伤口凭空缝上？！”
老王头则死死盯着明子的腰间。他记得很清楚，刚才在背后捅死孙笑川的那把木剑，跟明子之前别在腰带上的那把玩具剑，一模一样。
但他没开口问。混了半辈子全性，老王头比谁都清楚，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容易真去见阎王。
明子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不解释。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这种颠覆现世物理法则的事，普通异人根本听不懂。
但明子自己心里清楚。
能力，印证了。
过去被改变，现世就会被强行覆写。
而且作为发动“常世明子”的源头，现实时空里的观测者保留了原本的记忆，而作为被干涉对象的老王头，则拥有一套顺应改变后的全新记忆。
这种跨越因果、直接在时间线上动手脚的手段，完全超出了异人界的认知天花板。
明子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指。
既然能回到十几分钟前救下老王头，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根因果的线，能拉得更长？
能拉回一天前？一年前？
还是说……十年前？
明子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连招呼都没跟张之维他们打，直接闭上了眼睛。意识再次下沉，脱离了废墟，脱离了寒风，重新回到了那片只有因果线的混沌之中。
他在找一条线。
一条藏在最深处、最扎手、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线。
无数条线在他眼前掠过。有左若童的，有张之维的，有那些被他砍死的日本兵的。
最终，明子的意识锁定在了一条泛着暗红色的线上。
这根线很细，因为跨越的时间太长。但它扎得极深，直接连着明子这具身体最本源的记忆。
十年前，福建山村，那场大火。
明子的元神顺着这根暗红色的线，猛地向前一扑。
时间再次开始疯狂倒退。
周围的景物扭曲、拉长，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没有眩晕，没有迟滞。有了刚才救老王头的经验，明子这次的跨越熟练得多。
光晕停止。
震天动地的炮火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夹杂在风中的哭喊。
明子的元神悬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去。
夜空被大火映成了白昼。半截倒塌的土墙后面，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七岁小孩，正缩在墙根发呆。小孩的脸上全是血污，旁边躺着一具还没僵硬的尸体。那是王叔。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男人，正站在小孩面前。
男人脸上带着杀人后特有的亢奋笑容，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冒着热气、还在往下滴油的烤肉。
“饿不饿？”男人蹲下来，把肉往前递了递，“来，叔叔请你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