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山河拖着那把崩了口的大刀,一步一步往外走。
明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玉化的木刺。他抬起脚,就要跟出去。
“我帮你。”明子声音干涩。
“滚进洞里去!”魏山河头都没回,直接爆了粗口。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外头那机括是连环套。你懂个屁的机关?留在这儿只能碍手碍脚!”
明子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张之维伸出手,一把按住明子的肩膀。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脸上没了半点懒散的表情。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雪迹。魏山河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还在冒热气的黑血。
张之维又看向魏山河的背影,那件破棉袄的下摆已经被彻底浸透,血水顺着军靴往下滴。
“别去了。”张之维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发沉,“他肠子都流出来了。走不了了。”
魏山河靠在石墙上,单手撑着刀柄,喘了口气。
“别拿那种眼神看老子。”魏山河转过头,左脸那道翻卷的旧疤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圣人。这旧寨是我当年一手监工修的。除了我,没人知道底下的火药库到底在哪。”
他看着矿道里剩下的人:“韩炮头去引路了,老崔去炸冰了。底下兄弟把该做的全做了。我这个当大当家的,没脸缩在后头装孙子。”
魏山河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个沾了血的布老虎。
他把布老虎抛给旁边面皮冻得发紫的年轻土匪。
“周顺,拿着。”魏山河声音平淡,像是在交代账本,“有机会回关内,按韩守义说的地方送过去。没机会,就自己留着。别扔。”
周顺双手接住布老虎。他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没说。
明子收起木刺,双手抱拳,对着魏山河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空泛的劝慰,也没有承诺什么报仇。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张之维靠着石壁,咳嗽了两声:“魏老大,还有什么话想往关内带的吗?”
“有。”魏山河拔出大刀,重新握紧。
他看着张之维:“以后回关内,要是遇见青龙山的旧债主,别替老子说好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老子认。”
趴在李慕玄背上的王耀祖咳出一口黑血,翻了个白眼。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玩意儿。”老头声音微弱,嘴上却不饶人。
李慕玄往上托了托老头。他咬着牙,脚下没停,直接钻进了刚升起一条缝的石门。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那股憋屈的火就压不住了。
嘎吱——
沉重的石门重新升起。幸存的七八个土匪和四名异人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钻进矿道的瞬间。
轰!
日军的迫击炮直接轰塌了旧寨的正面木墙。火光冲天,木屑和积雪四处飞溅。
小野正夫带着两个满编小队,踩着废墟冲进了院子。
魏山河带着四个自愿留下的土匪,躲在断墙后头。
“打!”魏山河一声怒吼。
几条破枪同时开火,放倒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
小野正夫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拔出指挥刀指着火光深处。
“他们是诱饵!异人肯定跑进了地道!”小野正夫嘶吼,“别管这些土匪,找到入口,全速追击!”
旧寨里的巷战正式打响。
魏山河根本不恋战。他开一枪就往后退,专挑犄角旮旯的废墟钻。
小野正夫看出了对方在拖延时间。但他不敢放任魏山河不管。这老土匪太熟悉地形,暗枪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通往矿道的痕迹全指向了旧寨最深处的那排木屋。也就是旧寨的火药库区域。
“第一分队压制!第二分队跟我冲进去!”小野正夫举起手枪连开两枪。
矿道内,阴冷潮湿。
明子等人推着几个重伤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道生锈的千斤石闸。这是当年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得把这闸放下,不然鬼子顺着路就摸过来了。”周顺举着火把,拼命推着石闸的绞盘。
纹丝不动。绞盘早就锈死了,只能靠人力硬推。
张之维上前一步,双手按在石闸上。
他试图调动金光咒,但经脉像被刀刮一样疼。金光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他早就脱力了。
明子走过来,同样收起了逆生真炁。
两人一左一右,用纯肉身的肩膀死死顶住石闸。异人耗尽了炁,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李慕玄把背上的王耀祖塞给旁边一个土匪。
“看好这老头。”李慕玄骂了一句,也冲上去,肩膀狠狠撞在石闸上。
“一,二,起!”
加上几个普通土匪,十几个人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用纯粹的力气,和这道生锈的石闸死磕。
一门之隔的旧寨里。
四个跟着魏山河的兄弟全倒下了。
魏山河靠在火药库的木桶上,大口喘气。他左手的刀卷了刃,右手里攥着一串火折子。
他不再试图撤退了。
地上的雪迹和脚印,被他故意引向了火药库深处的一扇假门。
甚至连一把生锈的矿道备用钥匙,也被他随手扔在了假门门口。
砰!
木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小野正夫带着十几名精锐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瞬间锁定了假门,以及靠在炸药桶上的魏山河。
“入口在这里!”小野正夫大喜。
魏山河看着冲进来的日本兵,吐出一口血沫。
他没看小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手串。
啪嗒。
算盘线断了,木头珠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山河吹燃了火折子,随手扔进了身下那个早就被他劈开的炸药桶。
引线瞬间点燃,发出嘶嘶的响声。
小野正夫的视线落在那个炸药桶上,头皮瞬间炸开。
“撤!快撤!”小野正夫凄厉地嘶吼,转身就跑。
矿道内。
轰隆——
众人合力之下,石闸终于松动,重重砸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
这道石闸,将矿道和旧寨彻底隔绝。
就在石闸落下的同一秒。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黑夜。整个鹰嘴岭旧寨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没。
几十桶烈性炸药同时殉爆。恐怖的气浪掀翻了残垣断壁,地面剧烈震颤。
山石崩塌,烈火冲天。
小野正夫和他带进木屋的主力,连一点骨渣都没剩下,直接被埋葬在火海和碎石之下。
外围幸存的几个日军被气浪掀飞几十米,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们呆呆地看着化为平地的旧寨,彻底失去了追击的目标。
矿道出口。
一块巨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因为刚才的剧烈爆炸,出口发生了小规模塌方。
一双布满血丝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扒住外面的冻土。
张之维一脚踹开最后的碎石。
众人像泥鳅一样,挨个从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重重摔在雪地里。
冷风一吹,所有人都在发抖。
来时二十多个汉子,现在连带伤员,只剩下七八个人。
四名异人全活着。但没人说话,更没人庆祝死里逃生。
张之维靠着树干滑坐下来,扯了扯破烂的道袍。
明子坐在雪地里。李慕玄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明子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进寨前,魏山河塞给他的旧寨路线图。
纸的边缘,还沾着魏山河的血。
明子看着路线图。他没有像几年前那样,双眼通红地喊着要去杀光倭寇。
他转过头,看向正用雪水擦脸的周顺。
“青龙山,还有其他人在打鬼子吗?”明子声音平静。
周顺动作一顿。
他擦干脸上的血,把怀里那个布老虎揣紧。
他站起身,看着黑漆漆的夜空,眼神透着一股子狠劲。
“有。”周顺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死一拨,就再来一拨。”
远处。
夜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一架巨大的军用运输机破开云层。机翼上印着刺眼的膏药旗。
那架飞机没有飞向前线战场。
它在夜空中转了个弯,径直朝着奉天的方向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