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婴塔的一切,终于被解决。
林月白收了御剑的身形,稳稳落在连绵青山的山道尽头。
山风拂过衣袂,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压着的那点沉郁。
她一路漫无目的御风西行,不想寻秘境、不想探机缘、更不想遇纷争。
只想找一处安静地方,暂且落脚,安抚纷乱的心绪。
暮色温柔,远山含黛,前方山道蜿蜒向下,隐约飘来一缕清苦温润的药香。
那香气干净、安稳,不带魔气、不带杀伐、不带佛门禅意的桎梏,是凡尘里最平和的烟火气息。
林月白抬眸,压下心头郁结,缓步循着药香走去。
下山百余里,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静静铺展在平川之上。
镇子不大,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蜿蜒曲折,两侧屋舍错落整齐,家家户户的院前屋后,都开垦着整整齐齐的药圃。
田垄连绵至山脚,层层叠叠的绿色药苗随风轻晃,青蒿、玄参、茯苓、麦冬、紫苏……各类寻常草药长势繁茂,满目生机盎然。
此地无修士御剑纵横,无正邪厮杀争端,往来皆是布衣凡人。
街边老妇翻晒草药,少年背着药篓上山采撷,药铺幌子随风轻摇,街头小贩叫卖着新晒的干药草,人声温和,岁月平缓。
镇上人人以种药、晒药、售药为生,世代承袭,岁岁如此,安稳度日。
当地人早已习惯了与药草为伴,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沁人心脾,能抚平人心头焦躁戾气。
林月白立在镇口青石桥头,静静望着这片烟火人间。
不同于仙宗山门的清冷孤高,不同于秘境古地的诡谲凶险,也不同于沙场魔渊的杀伐惨烈。
这里寻常、朴素、安宁,是乱世之外一方难得的净土。
她一路从小乞丐到玄青宗亲传慢慢成长起来,身怀秘宝,走过秘境,闯过佛门古塔,镇过深渊魔魂,步步皆是荆棘,日日不得心安。
太久了,她从未有过片刻这般松弛安稳的时刻。
弃婴塔积攒的沉郁心绪,在漫天清浅药香里,悄然淡去大半。
林月白抬手轻拂袖间风尘,眼底的阴霾缓缓散去,恢复了几分温润澄澈。
丹者,本就是医人、医世、医心。
她修丹剑双修之道,剑术可斩妖魔、破虚妄,丹道可愈伤痕、活生机。
此前步步争先、逆天破局,皆是为活下去、为护宗门、为挣脱宿命桎梏。
可一路走来,见惯生死离别,反倒浮躁,身和心都需要沉淀。
此处药草遍地,灵气温和纯净,最适合温养心神、打磨丹术,沉淀刚刚突破元婴的不稳修为。
更难得的是,此地凡人居多,无大能窥探,无势力纷争,有掩星盘隐匿天机,无人能察觉她的修士身份,无人能扰她清修。
林月白眸光微定,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必急于奔赴下一处秘境,不必仓促卷入正邪风波。
她便在此处停留一段时日。
暂别仙途纷争,安居烟火药镇。
白日可看遍药田长势,辨识百草药性,打磨自身丹道根基。
夜里可静坐调息,稳固修为,梳理纷乱道心。
若是有缘,还可顺手以医术帮衬镇上百姓,渡些许寻常疾苦,也算为自己杀伐过重的道心,积一份温善功德。
心念既定,她收敛周身所有灵力,褪去修士出尘气质,化作一名寻常素衣少女,迈步踏上青石板长街。
晚风轻扬,满镇药香拂面。
她眉眼微垂,神色依旧带着一丝刚从弃婴塔走出的落寞,身形清瘦独行,落在热闹温和的镇街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姑娘,可是外来路过的?”
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药铺边坐着一位收拾药草的老婆婆,鬓发花白,手里正细细分拣着晒干的金银花,指尖粗糙,眉眼却格外慈祥。
她见林月白面容陌生、神色郁郁,孤身一人站在街口,便主动温和搭话。
林月白微微抬眸,轻点下颌,声音轻淡:“路过,想来此处暂住几日。”
老婆婆闻言立刻笑了,放下手里的药草,热情招手:
“那可来对地方了!我们青药镇别的没有,就是安静安稳,四季药香养人,最是舒心。
看你脸色沉沉的,怕是赶路累着、心里也积了烦闷吧?”
说着,她随手从竹篮里拿起一只温热的粗瓷茶碗,倒上满满一碗晾好的草药凉茶,清甜甘润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咱们镇上自熬的甘菊凉茶,清热静心,不苦,你尝尝。”
林月白微怔。
她惯见仙门算计、魔道凶残、世道凉薄,早已习惯独行天地,遇事皆是依靠自己,许久未曾被人这般毫无缘由、简简单单地温柔善待。
她伸手接过粗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一丝微末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淌入心底。
浅浅抿了一口,清甘草木味漫满口间,洗去了一路风尘,也稍稍压下了心底沉甸甸的寒凉。
“多谢婆婆。”
她轻声道谢,眼底终于染上一点浅浅的暖意。
一旁收拾药篓的少年是婆婆的孙儿,十五六岁模样,性子爽朗淳朴,笑着开口:
“姐姐若是要租房落脚,我家后院就有空屋子!干净向阳,门前就是药圃,安静得很,价格也公道!我们镇上人最实在,绝不会欺生。”
老婆婆连忙附和:“是啊姑娘,你一个外乡姑娘独自在外,住生人家不如住我们本分人家。
我家里清净,三餐清淡安稳,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没人吵闹,也没人拘束你。”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朴实无华,却滚烫暖心。
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小镇凡人最纯粹的善意。
林月白望着祖孙二人真诚温和的眉眼,看着满街晒药人家的安稳烟火,鼻尖萦绕着终年不散的温柔药香,心头那块因弃婴塔而郁结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大片。
她轻轻点头,眼底落寞散去,多了几分安稳笃定。
“那就劳烦婆婆了。”
自此,红尘喧嚣、仙途杀伐尽数暂隔。
她便在这青药镇,栖身停留,煮草静心,慢养道心,静待前路清风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