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峰月色清寒如旧,陆晏清立在廊下,望着丹房里那个缩着肩、垂着眼炼丹的瘦小身影,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被一层冰冷淡漠尽数掩去。
宗门上下,乃至三界散修,皆传清玄尊者陆晏清性情寡冷、严苛近于残酷。
对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林月白,动辄重罚、百般磋磨。
封她灵力、禁她出行、逼她日日打磨最粗浅的淬体丹。
更将她扔去思过崖受罡风蚀骨,半分师徒情分都不留。
生生把一个天资卓绝、风光无限的弟子,磋磨得谨小慎微、眉眼间尽是委屈怯懦。
无人懂他的用意,就连被他日日责罚的林月白,也只当师尊是厌弃自己、存心折磨。
从不知这一场场看似绝情的惩戒,从头到尾,都是他为她铺就最周全的保命之路。
近年来,林月白以火木双灵根屡破丹道瓶颈,年纪轻轻便炼出极品丹药,在宗门大比、苍梧秘境中更是接连崭露头角,风头一时无两。
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清玄尊者座下出了一个千年难遇的丹道奇才,赞誉追捧蜂拥而至。
可随之而来的,是无处不在的窥探与杀机。
别的不说,就说这次苍梧秘境。
血宗与幽冥殿为什么要花费大量的人力进苍梧秘境劫杀宗门弟子?别人不清楚,陆晏清是知道的。
只因这些天骄乃是正道未来支柱,不趁早斩除,日后必成他们的心腹大患。
再者诸位天骄身负精纯血脉与磅礴神魂,正是两宗邪功最上乘的进补食粮。
更要借屠戮天骄斩断正道气运,抢夺秘境机缘,好借机一统修真三界。
这些事不但陆晏清看的清,其他宗门的人也早有察觉。
所以玄青宗的池渊掌门很理解陆师叔的做法。
池渊也想和陆师叔一样,不管不顾的加大对弟子的约束。
可是他不行,他是一宗掌门,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关注他的人无限放大。
到时候肯定会引来宗门上下人的恐慌,他只能暗戳戳的提醒几个亲传。
能领悟多少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池渊的心思我们暂且不提。
令陆晏清担忧的是:这一次,血宗与幽冥殿虽遭重创,残余势力却蛰伏暗处、虎视眈眈。
一心想要掳走丹道奇才炼药控魂、重振势力;林月白便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更有宗门内心怀嫉妒的同辈、各怀心思的长老势力,也都明里暗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等着抓她的错处,等着将她这个陆晏清最看重的弟子,拖入泥潭、毁去根基。
她太耀眼,太张扬,年纪轻轻便被盛名捧得飘飘然,心性浮躁、锋芒毕露,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众矢之的,暗处的刀光剑影,早已对准了她毫无防备的身后。
陆晏清比谁都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以他如今的地位,尚能护她一时,可若她一直这般锋芒外露、不知收敛,迟早会被汹涌的暗流吞噬。
到时候,就算他倾尽所有,也未必能保她周全。
他不能明说。
不能告诉她周遭杀机四伏,不能告诉她血宗与幽冥殿的余孽日夜窥伺,更不能告诉她,太多人想通过拿捏她,来牵制、甚至重创他这个清玄尊者。
一旦点破一切,只会让她心神大乱、破绽百出,更会让暗处的歹人提前发难,断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手“毁”了她当下的风光,让她主动淡出所有人的视线。
所以他只能扮那个恶人。
他当众斥责她修为浮飘、丹术粗浅,封了她周身灵力。
禁她参与任何宗门集会、秘境试炼,断了她所有抛头露面、展露锋芒的机会。
宗门上下见尊者对她厌弃苛责至极,渐渐便没人再追捧这个昔日的天才,那些明里暗里的关注、不怀好意的窥探,也随着她的“失势”,一点点消散褪去。
血宗与幽冥殿的余孽,见她被师尊厌弃、灵力被封、形同废人,再无利用价值,也慢慢撤去了盯梢的眼线,将目光转向了其他目标。
世人都笑林月白自作自受,惹得师尊不喜,从云端跌入泥尘。
可从没有人知道,这满身的非议与落魄,都是陆晏清亲手为她织就的保护壳。
她越是不起眼,越是平庸怯懦,越是被人轻视遗忘,便越是安全。
而那些看似折磨的责罚,从不是无的放矢。
逼她日日沉心炼制最基础的淬体丹,不是刁难,是磨去她被盛名养出的骄躁与冒进,让她放下速成的执念,从头夯实丹道根基,沉定浮动的心性;
让玄铁傀儡寸步不离看管,不是禁锢,是隔绝所有外界干扰,暗中挡去所有残留的窥探与暗算,让她能在一方方寸之地,彻底静心沉淀。
至于那人人闻之色变的思过崖罡风,更不是狠心放逐。
思过崖的至阳罡风,看似凌厉蚀骨,实则最能淬炼肉身、稳固灵根、收敛外放的灵气锋芒。
他要借着这崖间罡风,一点点磨平她周身扎眼的锐气,将她外露的锋芒尽数敛入骨血,让她的肉身与灵根都在淬炼中变得坚韧无匹;
更要让她在绝境孤寂中,看清自己的本心,戒掉浮躁,学会隐忍,学会在风雨来临前,藏起自己的爪牙。
他看似将她弃于崖中不管不顾,实则在思过崖布下七层护身禁制,罡风强弱全在他掌控之中,既不伤她根本,又能达到淬炼之效;
暗处更有他的本命分身日夜镇守,但凡有一丝歹人靠近,便会被瞬间抹杀,不留半点痕迹。
他看着她手上磨出血泡,看着她累倒在丹炉边,看着她缩在思过崖角落偷偷落泪,看着她满眼委屈地怨他、怕他,心并非无波无澜。
可他只能冷着脸,只能说最狠的话,只能做最绝的事。
他是她的师尊,是三界敬仰的清玄尊者,不能有半分心软外露,不能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他只能把所有的担忧、牵挂、珍视与护佑,全都藏在冰冷的责罚里,藏在转身时微微收紧的指尖里,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守护里。
他不求她此刻理解,不求她感念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