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早上,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吕刚带知意找了家街边的小店,要了两碗米线。汤是滚烫的,上面飘着油辣子和葱花,知意学着吕刚的样子,先把米线挑起来吹了吹,然后吸溜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她嚼了嚼,说:“比面条细,比粉丝软。”吕刚说:“这就是米线。用大米做的。”知意又喝了一口汤,说:“辣。”吕刚说:“昆明人吃辣。你慢慢习惯。”
吃完早饭,他们去了大观楼。知意站在楼前仰头看,数了数,说:“三层。”吕刚说:“楼不高,但有名。楼上有一副长对联,一百八十字,是天下第一长联。”知意说:“比我们语文课本上的还长?”吕刚说:“长得多。”知意说:“那我要上去看看。”
楼里阴凉,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知意扶着栏杆往上爬,吕刚跟在后面。到了顶层,从窗户望出去,滇池就在眼前,水天一色,白茫茫的望不到边。知意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说:“爸爸,滇池比长江大吗?”吕刚说:“没有长江长,但比长江宽。”知意说:“那有船吗?”吕刚说:“有。你仔细看,远处那些白点就是帆船。”知意眯着眼找,找到了几个白点,在湖面上慢慢移动。她掏出画本,开始画。先画了湖,又画了船,然后在湖边画了一座小楼,楼上有两个人趴在窗台上。她指着两个人说:“这个是我,这个是爸爸。”吕刚说:“好。回去给你妈看。”
从大观楼出来,吕刚带知意去逛了逛附近的街。昆明街上种着很多桉树,叶子细长细长的,风吹过来沙沙响。知意捡了几片落在地上的桉树叶,夹进书里。吕刚说:“你到处捡叶子。”知意说:“回去做书签。给妈妈,给爷爷,给核桃姐姐,给小勇哥哥寄一片。”吕刚说:“小勇哥哥在广州,那边也有桉树。”知意说:“那他捡他的,我捡我的。换着看。”吕刚笑了。
下午,吕刚要去段上办点事。他把知意安顿在招待所,给她留了水、饼干和画本。知意说:“爸爸你去吧,我不乱跑。”吕刚说:“门锁好。有人敲门就说爸爸一会儿回来。”知意点头。吕刚走后,她趴在床上画画。先画了上午的大观楼和滇池,又画了一列火车从山洞里钻出来。画着画着,困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吕刚回来时,看见知意蜷在床上,画本摊在旁边,蜡笔滚了一地。他把蜡笔捡起来,给知意盖上薄被。知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滇池里有鱼吗?”吕刚轻声说:“有。大鱼小鱼都有。”知意“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吕刚带知意去了西山。从山脚坐缆车上去,知意第一次坐缆车,紧张得攥着吕刚的手。缆车慢慢升高,滇池在脚下铺开,越来越小。知意渐渐不怕了,趴在窗上看,说:“爸爸,我们像在飞。”吕刚说:“对。比火车快。”知意说:“但火车能坐好多人。”吕刚说:“缆车也能坐好多人。就是慢。”知意说:“那还是火车好。”
到了山上,他们去了龙门。知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滇池像一面大镜子。她忽然说:“爸爸,我想妈妈了。”吕刚蹲下来,说:“明天就回去了。”知意说:“那我们给妈妈买点东西带回去。”吕刚说:“你想买什么?”知意想了想,说:“买花。昆明有花。”吕刚说:“花不好带。买点别的。”知意说:“买茶叶。妈妈爱喝茶。”吕刚说:“行。山下就有卖的。”
下山后,吕刚在街边买了一斤普洱茶,又买了一盒鲜花饼。知意说:“鲜花饼是什么?”吕刚说:“用花做的饼。玫瑰馅的。”知意说:“花也能做饼?”吕刚说:“昆明人什么都能做。”知意尝了一块,说:“香。给妈妈留两块。”吕刚说:“你吃吧。回去再买。”知意说:“那不行。妈妈没来,得给她带。”吕刚说:“好。给她带。”
第三天,他们逛了翠湖。湖里荷花开了,粉的白的,挤挤挨挨一大片。知意蹲在湖边看了半天,说:“爸爸,这荷花跟北京的不一样。”吕刚说:“哪儿不一样?”知意说:“北京的荷花开得晚。昆明现在就开了。”吕刚说:“昆明暖和。花就开得早。”知意说:“那我们家的桃树,要是种在昆明,是不是也开得早?”吕刚说:“对。但北京有北京的时节。各有各的好。”知意点头,在画本上画了一朵大荷花。
傍晚,他们坐在翠湖边的长椅上。夕阳把湖水染成橘红色,几只红嘴鸥从水面掠过。知意靠在吕刚胳膊上,说:“爸爸,昆明真好。”吕刚说:“比北京好?”知意想了想,说:“北京有家。昆明有花。”吕刚说:“那你以后常来。”知意说:“我长大了来。带着妈妈。”吕刚说:“行。”
第四天一早,他们上了返程的火车。知意把这几天的画整理了一遍,一共画了七张——大观楼、滇池、西山龙门、翠湖荷花,还有三张火车。她把画夹好,放进书包里。火车开了,她趴在车窗上看昆明站越来越远。站台边的三角梅在晨光里红得发亮。知意说:“爸爸,我下次还来。”吕刚说:“下次带妈妈一起。”知意说:“那得坐卧铺。妈妈腰不好。”吕刚说:“行。买两张卧铺。”
火车一路向北。知意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到第四天,她忽然说:“爸爸,我回去要写一篇作文。”吕刚说:“写什么?”知意说:“写昆明。写大观楼,写滇池,写鲜花饼,写米线。写爸爸带我坐火车。”吕刚说:“老师没布置吧?”知意说:“我自己想写。”吕刚说:“那就写。”
车到北京是下午。何雨水在站台上等着。知意跑过去,把书包里的画一张张掏出来给妈妈看。何雨水一张一张翻,说:“画得好。这张滇池像。”知意说:“爸爸说滇池比长江宽。”何雨水说:“对。你爸跑车跑了十几年,什么都知道。”吕刚走过来,把普洱茶和鲜花饼递给何雨水。何雨水接过来,说:“又乱花钱。”吕刚说:“知意给你挑的。”何雨水看了知意一眼,知意说:“妈妈,我给你留了两块鲜花饼。在火车上我没舍得吃。”何雨水笑了,蹲下来把知意搂在怀里,说:“好。回去妈妈跟你一块吃。”
回到家,知意把画贴在墙上。七张画,从大观楼到翠湖,排成一排。吕长山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到滇池那张,说:“这湖大。”知意说:“比咱村后头的水库大多了。”吕长山说:“那可不。我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云南有个滇池,大得望不到边。”知意说:“爷爷,你以后也去。”吕长山笑了:“我老了,跑不动了。”知意说:“那我把画给你,你看着画就当去了。”吕长山摸摸她的头,说:“好。爷爷看着画。”
夜里,知意睡了。吕刚和何雨水坐在院里。夏天的风吹着枣树叶,沙沙响。何雨水说:“知意这一趟,见了不少世面。”吕刚说:“她画了一路。火车上也没闲着。”何雨水说:“像你。走到哪儿都记着。”吕刚说:“我记路。她记景。”何雨水说:“都一样。心里有数。”吕刚握住她的手,说:“明年带你去。”何雨水说:“去哪儿?”吕刚说:“你想去哪儿?”何雨水想了想,说:“哪儿都行。只要跟你和知意一块。”吕刚说:“那就还去昆明。知意说给你买卧铺。”何雨水笑了,说:“她倒会安排。”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听着屋里知意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夏天,过得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