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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吕刚出乘去了广州。

走之前,他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何雨水把厚毛衣塞进他包里,又往兜里揣了双棉手套。吕刚说:“广州不冷。”何雨水说:“路上冷。过郑州往北走,夜里能到零下十几度。”吕刚没再说什么,把毛衣和手套都带上了。

知意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攥着条红绳。那是何雨水白天给她编的,说系在手腕上,图个平安。知意把红绳解下来,递给吕刚:“爸爸,你戴上。”吕刚蹲下来,让她给自己系上。知意系了两遍,系得不紧,吕刚说:“行。爸爸戴着。”知意笑了,挥挥手说:“早点回来。”

吕刚走后第三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也没停。何雨水推开门,院里积了尺把深。老枣树的枝丫上驮着厚厚一层白,压得低低的。枣二树还细,被雪压弯了腰,何雨水拿竹竿把雪敲了敲,树才直起来。小桃树更小,整棵树都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个尖。何雨水蹲下来,把树根周围的雪扫开,拿旧布条重新缠了缠树干。知意也起来了,穿着棉猴站在门口看,说:“妈妈,小桃会不会冻死?”何雨水说:“不会。它根扎得深。”知意说:“那爸爸呢?他回来路上雪大吗?”何雨水说:“大。但火车不怕雪。”知意点点头,但还是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上午。

雪到下午才停。何雨水带着知意扫院子。从堂屋门口扫到院门,清出一条窄窄的道。知意拿小铲子铲雪,铲了一堆,堆在枣树根底下。她说:“给树盖被子。”何雨水笑了:“行。冬天盖厚点,春天长得旺。”

第三天,吕刚打来电话。打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王婶来敲的门。何雨水跑去接,吕刚在电话里说:“到郑州了。雪大,车晚点了三个钟头。别惦记。”何雨水说:“你自己注意。手套戴了吗?”吕刚说:“戴着呢。知意系的红绳也在。”何雨水说:“那就好。家里没事,你平安回来就行。”挂了电话,何雨水给了王婶两毛钱,又站了一会儿。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第四天,知意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她问何雨水:“爸爸不是说五天就回来吗?”何雨水说:“五天。明天才第五天。”知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那明天我去胡同口等。”何雨水说:“外头冷。你在家等着就行。”知意说:“那我去王婶家门口等。那儿能看见胡同口。”何雨水没再拦她。

第五天,知意一早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透,她就穿好了衣裳,围上围巾,戴上帽子。何雨水给她热了碗粥,她三口两口喝完,跑到王婶家门口站着。王婶开门看见她,说:“知意,进来等。外头冷。”知意说:“不了。我在这儿能看见。”王婶给她搬了个小板凳,知意坐在门口,眼睛盯着胡同口。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一点,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知意坐了一会儿,脚冷了,站起来跺了跺。又坐了一会儿,手冷了,揣进兜里。何雨水出来看了她两次,让她回去,她不肯。何雨水只好给她加了个热水袋,让她抱着。知意抱着热水袋,眼睛没离开过胡同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胡同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推着自行车,穿着蓝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子,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知意站起来,踮着脚看。那个人走近了,知意看清了,是爸爸。她跑过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吕刚把车支好,蹲下来。知意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半天不松手。吕刚拍拍她的背,说:“回来了。别哭。”知意说:“我没哭。”但声音闷闷的。

何雨水从院里出来,接过吕刚的包,看了看他的脸。瘦了点,但精神还好。她说:“路上累吧?”吕刚说:“累。晚了两天。”何雨水说:“回来就好。进屋,饭热着呢。”

吕刚抱着知意进了院。知意搂着他不撒手,他只好一只手抱她,一只手提着包。进了屋,何雨水端了碗热汤来。吕刚喝了,又吃了两碗饭。知意坐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还在,只是沾了点灰。知意说:“爸爸,红绳没丢。”吕刚说:“没丢。爸爸一直戴着。”知意说:“那我再给你系一根。这根脏了。”吕刚说:“好。吃完饭再系。”

饭后,知意拿了根新红绳,给吕刚系上。吕刚坐在椅子上,由着她系。何雨水在旁边看着,说:“你爸累了,让他歇会儿。”知意说:“系完就让他歇。”她把红绳系好,拍了拍,说:“好了。”吕刚站起来,走到院里。

雪已经化了一些,地上湿漉漉的。三棵树还披着雪,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光。吕刚走到小桃树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何雨水缠的布条还在,树干是好的。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老枣树。枝丫上的雪掉了一块,露出下面青灰的树皮。知意跟过来,站在他旁边,说:“爸爸,小桃没冻死。”吕刚说:“嗯。它扛得住。”知意说:“你也是。”吕刚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知意说:“妈妈说的。妈妈说,你跑车跟小桃一样,根扎得深。扛得住。”吕刚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

晚上,知意睡了。吕刚和何雨水坐在院里。天冷了,两人都裹着棉袄。何雨水说:“广州那边怎么样?”吕刚说:“还行。就是回来路上雪大,过了郑州就慢得像爬。”何雨水说:“你以后冬天少出乘。”吕刚说:“轮班,该去还得去。”何雨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了握。吕刚说:“路上我想着一件事。”何雨水问:“什么?”吕刚说:“知意大了。明年该给她买张正经的书桌。那旧桌子太矮了。”何雨水说:“行。我去信托商店看看。”吕刚说:“我跟你一块去。”何雨水说:“那等你歇过来。”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得院里亮堂堂的。三棵树静默地立着,雪还在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吕刚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比什么动静都踏实。